129.大梦
“……没事吧?先生?”
耳畔的声音仿佛从深海之底传来,被厚重的水层挤压得支离破碎,将沈行舟涣散的意识一点点拽回水面。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具滚烫的躯体紧紧箍在怀中,脊背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口。
眼前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温热的手掌。
“咳……咳咳……”
喉咙里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沈行舟猛地呛咳起来。
幻觉中那种被异物塞满食道的恶心感依旧盘踞不去,他不受控制地干呕,身体在谢灼怀里不住地颤抖。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
“别急,先生。”谢灼的声音就在耳畔,“慢一点,一点点睁开。外面亮,别伤了眼。”
那只手缓慢地挪开了一道缝隙。
刺目的光从指缝间倾泻而入。
沈行舟被晃得眼前一片昏花,泪水瞬间涌出眼眶,视线里只有杂乱跳动的色块和光斑在疯狂地旋转。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光斑才逐渐沉淀下来,凝实成清晰的边界与形状。
窗外,竟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喧嚣的人声再次从街上传来,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已经退潮,仿佛方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视线终于缓缓聚焦。
沈行舟第一眼看到的,是谢灼那双布满血丝、满是后怕的绿眸。
紧接着,他的目光下移,瞳孔骤缩。
谢灼抱着他,一身雪白的里衣,此刻竟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大片大片的暗红顺着他的肩膀蔓延至胸口,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在床单上晕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谢灼?!”
沈行舟脑子里所有的混沌与恍惚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烟消云散。他慌乱地撑起身体去够谢灼的肩膀:“你受伤了?哪里?怎么流这么多血?”
谢灼一把按住他的手,温声道:“没什么事。蹭破点皮而已,看着吓人罢了。”
“你就别听他逞强了。”
旁边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沈行舟转头。齐玄晦手里摇着把破扇子走了过来,道袍的袖口和衣摆上也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罩了一层寒霜。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谢灼一眼:“方才,我和他刚睁眼,就看见你跟中了邪似的,自己把布条全扒开了,直挺挺坐在那儿,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齐玄晦抬了抬下巴,示意房间的窗户:“那地方趴着个巨大的眼球,瞳孔里还长着像是肉须一样的东西,冲着你的七窍就扎下来了。要不是谢灼反应快,替你挡了一下,你就交代在这了。”
“多嘴。”
谢灼冷冷地扫了齐玄晦一眼,转头看向沈行舟时又换回了那副温软的模样,轻声道:“真的无碍。皮肉伤,过几日便好了。”
楼下传来掌柜吆喝登记的声音,要按人头收钱,拨算盘的噼啪声从楼梯口传上来,将屋里的窒息感冲淡了一丝。
齐玄晦叹了口气,识趣地把空间留给这两人:“行了行了,我不当恶人。掌柜的催得紧,我先下去应付一圈,顺道探探外头什么风声。你俩……先把伤口处理了吧。”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沈行舟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再说,甩袖下了楼。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行舟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我似乎又碰到了幻境,我以为你们都不见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却看到一个眼睛。但我记得我明明把布条拽下来了,我记得很清楚……”
他有些恍惚:“我明明盖上了……你说,我是在扒开它?难道我的记忆是假的?幻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我没有一点意识。”
“先生,别想了。”
谢灼将下巴抵在他发顶上,双臂收紧,把人整个拢进怀里。可沈行舟却在碰到他后背湿热血迹的瞬间,触电般地弹了一下。
沈行舟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沾着粘稠的暗红:“不行……最后搞成这个样子……对不起,谢灼,你要不把我捆起来?我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先生。”谢灼打断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道:“不要道歉,也不要怕,没事的。”
“我控制不住……”
谢灼低下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角:“那就先暂时听我的。现在,该休息了。什么都不用想,好好睡一觉,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沈行舟本就精疲力竭,在这温柔的安抚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断开,坠入了昏沉中。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在床沿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有些刺眼,沈行舟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身侧的床铺已经凉了,谢灼不在。
“……谢灼?”
他哑着嗓子,轻声喊了一句。
没人回应。
但门外却隐约传来了交谈声,断断续续的。
沈行舟动作一顿,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房门虚掩着,声音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你的事,什么时候和他说?”
是齐玄晦的声音。难得的严肃,甚至裹着几分急躁。
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谢灼的声音响起来:“别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齐玄晦压低了嗓门:“那东西在扩散。你看看你的伤口,根本没有愈合的迹象。照这个速度,你根本拖不了几日。”
“那也别说。能瞒一日,是一日。”
什么……意思?
沈行舟撑着床板缓缓坐起身。他踉跄着站起来,膝盖发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灼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袍,领口束得极高,遮住了大半个脖颈。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先生醒了?刚好,粥还是热的,起来吃点东西——”
沈行舟打断了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灼将粥放在桌上,语气轻快:“挺好的,上了药,换了纱布,先生不必挂心。”
“让我看看。”
谢灼动作滞了一下,但依旧笑道:“先生刚醒,还是先吃饭吧。伤口血糊糊的难看得很,看了再反胃。”
沈行舟不管不顾,踉跄着冲过去,揪住谢灼的衣襟,就要去扒他的领口。灼一把按住他的手,神色沉了下来。
许久,谢灼偏过头去,他道:“别看了。真的……别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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