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相信我
“我们去散步吧。”
很突然的,夕云这么说。
直哉完全不知道她是出于怎样的心情,才会提出这个了不得的建议。
说实话,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眼皮一翻,本意是想翻个白眼,把他的不高兴全都表现出来。可仅剩的那只眼球一动,乌漆嘛黑的公寓四角就会落进视线中。
这个家总是这样黑漆漆的。
在如此昏暗的环境生活了不知多久,直哉开始认定这个暂时可以用“夕云”称呼、真实身份却不明了的女人本质是夜行性生物,否则无法解释她把所有的窗帘紧紧闭上的行为。
甚至就连出门的时候都要戴好帽子,还说不是在避光?
所以他笑了一声,理所应当地带着轻蔑的意味,自说自话似的嘀咕说,你这种人居然也想出门啊。
“如果你有意见的话,请直白地告诉我。”
小声的呢喃被她听到了。她从床的边沿弯下身子,很别扭的姿态,但她就这么弓着后背把头垂下来,硬是让视线处在了和他相同的水平线上。
“我不喜欢你不有话直说的样子。那很讨厌。”
什么时候还轮到她不喜欢了?直哉下意识冒出了这个念头——会有此番念头,显然是大少爷心态在作祟。
毕竟,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便可重温他的小命正被面前的变态攥在手中的事实。
有这个大前提在,夕云对他冒出“不喜欢”的情绪属于完全正常的情况。他只有忍耐的份。
禅院直哉怎么可能忍耐呢?但看到她瞪得很圆的浅蓝色眼眸时,他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见到自己眼球时冒出来的一切念头。
于是便沉默了。
他换了种说法:“我以为你会在这里躲一辈子。”
这话依然带着一点禅院直哉特色的嘲讽意味,不过夕云一点也没听出来,“嗯”地应了一声,挺直后背,坐起身来了。
“不会躲一辈子的。放心。”她说,“我还没想好之后要去什么地方,反正等那个什么死灭回游结束之后,我们就得出发了。否则我会被找到的。我只是觉得现在的情况似乎变得稍微好了一点,所以才觉得可以出去一下。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实是很喜欢阳光的。我的故乡是日光充沛的地方,大家喜欢把皮肤晒得黑黑的,这样才更像是热爱户外的那副样子。”
和任何时候一样,只要夕云开始说话,她就会说个不停。
和任何时候一样,只要夕云开始说话,直哉就会开始让自己进入神游天外的状态。
但就算是再怎么神游天外,也总会有一些只言片语钻进耳朵里。
譬如,听到“会被找到”的时候,直哉希望赶紧来个人——无论是什么人都没关系,哪怕是真希他都认了——把她抓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再譬如听到“日光充沛”,他认定妻子的故乡在非洲,并且一定是最最荒芜最最没落的地方,否则养不出眼前这样喋喋不休的人。
听得不认真,看起来倒像是默认了。夕云由此判定直哉完全没有意见,当即拍板说明天就一起出去逛逛吧。
等等,谁说他没有意见了?
“你要怎么带我出去?”他的面孔习惯性地因为嫌弃而扭曲起来,“背着我?抱着我?拖着我?”
不管是哪一种方式,都好丢脸。他禅院直哉的面子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但夕云只觉得他的想象力好贫瘠,向他投去的目光都忍不住要添上一点怜悯了。
“Amore,你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叫做‘轮椅’的东西吗?”
没听懂“Amore”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轮椅。
如果是轮椅的话,或许……还能接受?
可直哉还是要说:“现在可没有轮椅。”
“我会去买的。相信我。”
夕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那种值得信赖的家伙,尤其是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很微妙地眯了眯眼睛。直哉合理怀疑她只是随口说说,实则最后还是会用最丢脸的方式把他带出公寓。
没想到隔天轮椅真就出现在公寓里了。
对于狭窄的公寓来说,多添上一个轮椅,实在是对有限空间的猛烈侵占。她只能倒着把轮椅推进来,然后这台载具(称之为载具合适吗?)就再也没有办法拐弯了。
基于这般窘迫的现状,直哉被搬运到轮椅上的过程也相当狼狈。夕云要把双臂垫在他的腋窝下方,用力拖到床上,绕一个大圈之后,对准轮椅的前方,确认无误之后,硬是把他推进了轮椅里。
重力因此很切实地落在了直哉的尾椎骨上,他想质问猴子祖先们进化的时候为什么偏偏不把这块没用的骨头一起进化掉。
痛归痛,好消息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至少终于不用忍受夕云的拉拽折磨了。
最近才发现妻子的身高实际上和自己差不多,但相近的体格在力量上差了一大截。夕云纤细且缺乏肌肉的手臂根本拖不动一个成年男性,每次都只是猛的使劲,用一瞬间的力量把他拽动,仅此而已。
每一下都让直哉怀疑自己的骨头会断开来。
“但是没有,不是吗?”
夕云伸手过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头顶,把乱糟糟的金发捋顺。
“我说了,我可以做到的。你该相信我。好,再做一点准备工作,我们就该出门了。”
啊,别害怕,也别担心,夕云口中的准备工作绝对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她只是从衣柜里找出了渔夫帽和围巾,贴心地围好,再用自己的大衣外套裹住他的身体,拿毛毯盖住双腿,不让直哉的皮肤过多地暴露在空气中。
这可不是贴心。她只是觉得现在的直哉看起来……嗯,还是不让路人看到比较合适一点。
好了,现在就可以出门了。
现在该庆幸自己租了一套带电梯的公寓了。“否则我怎么把你搬下去?”夕云忍不住感叹,“搬上楼又是比带你下楼更加麻烦的事情。我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不是吗?”
她说了句反问,这纯粹是她的口癖,直哉却非要抓住这个机会予以嘲讽。
“意思是,你早就预见到我会变成这样了?”
他冷笑了一声——但听起来更像是打嗝,夕云就算是听到了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他还是会接着说,
“如果真有这么灵,倒是做点更像样的事情啊。”
不管做什么都可以,肯定好过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精神病。
夕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我没有预见到这种事。禅院家被灭门对我来说是个惊喜,为此我会很感谢你的那位表妹。”
“你也就只能和真希才能有点共同话题了吧。”
因为都是废物嘛。
夕云把这句话当做夸奖,笑着收下了。
推着轮椅走出去,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在公寓里待了太久,难免会失去知觉,现在才发现冬日已至,很快就会走到最凌冽的时刻了吧。夕云给他准备的装备倒是派上了用场,可直哉还是在瑟瑟发抖。
夕云注意到了,缠绕着他的围巾正在颤抖。她于是俯身,凑近他的耳边,“你又开始害怕了吗,直哉?你为什么总在害怕?”
“我有什么好怕的?”
夕云在这时候沉默了,不知道是答不上来还是答案太多,总之默不作声是切实的。
要是能够看到她的表情,就能猜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是直哉的脖颈早就僵住了,根本抬不起太多,哪怕用尽全力,能看到的也只是她的下颌线而已,利落的线条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