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其室则迩
其室则迩,其人甚远。
《诗经·郑风·东门之墠》
凌晨两点,怀柔。收工的车刚开出片场。头套勒了十四个小时,摘下来,额头上还有一道印子。
小号亮了。
“医生辛苦。”
程既白笑了一下。这四个字,他这几天每晚都等。
然后微信亮了。
“我在北京。”
他坐直了。小胖在前头打瞌睡,司机在看路,没有人看见。
北京。今天这一回,她和他醒在同一个夜里。
“什么时候到的?”
“二十四号。”
“待到几号?”
“二号。”
到了三天才说。进组那天他问过一句你呢,她答的是看盘,机票那时候早订好了。他把这些掂了掂,没有问为什么。她肯说,已经是往前走了一步。她从前瞒他的事,都是他自己翻出来的。
“我还在怀柔。”他打。
“我知道。你说过。小桃的探班须知上也有。”
“你看探班须知?”
“看了。第四条,不许给演员送吃的。定得对。”
他对着屏幕,不知道该不该笑。
怀柔到城里,不堵车是一个半小时。在纽约隔着四个小时,他没有去过华盛顿。如今只隔一个半小时。
他打了三个字:能见吗。看了一会儿,删了。
这句话发过去,她就得回一个“不能”。这两个字她十月里没有说出口,她说的是排满了。她是把“不”字留给自己咽的那种人。
他不想让她再咽一回。
“规矩我知道。”他打。
那边停了一下。
“什么规矩?”
“可以说话,不能见面。”
“我没有说过。”
“你说的是排满了。”
这一回她隔了很久。他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这条路他每天夜里走,第一次觉得它是通到一个地方去的。
“谢谢。”她回。
他读得出来,这两个字她打了很久。
“睡吧。”她又来了一条,“医生明天还有夜班。”
他回了一个“好”。
车进了酒店的院子,他没有马上下去。
不过去,是他自己说的。说的时候很像样。说完了,一个半小时还是一个半小时。
这半个月,他有两样功课。一样是词,一样是一份两百多页的年报。
那家公司的游戏他玩了十年,往里头花过多少,他不敢算。年报是从纽约看起的,一路带上了飞机,又带进了化妆间。头套戴着,红笔拿着。小胖从后头探过脑袋。
“哥,你看的什么?”
“年报。”
“谁的?”
他说了名字。小胖的眼睛亮了。
“你要买他们家股票?”
“先别买。”
“谁说的?”
“老师。”
小胖把这个行当里配让他哥叫一声老师的人挨个想了一遍,没有想出来。
看不懂的地方他都圈了,一处也没有拍给她。她说的是看不懂圈出来,没说圈出来要交给她。他想自己先啃。啃到第九天,他弄明白了这家公司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他还看出一点别的。
那两百页里的人,说话不用“喜欢”和“不喜欢”。他们说的是同比,毛利率,月活,付费率。他演了十二年,演过词人,将军,大夫,剑客,没有一个角色算过账。林是修瓷器的。一只碗修好了收人家多少钱,林心里是有数的。剧本上没有写,可他得知道。
她叫他读这个,说的是学着看一家公司。他读着读着,觉得她给的不止这一样。到底还有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
第三只抽屉他打开了。放进去的那个数,确实小到懒得跟她提。
二十八号是唐姐排的盛典,在城里。他从怀柔出来,路上换了礼服,走了红毯,领了一个叫“年度影响力”的奖。这种奖他有一柜子。
后台的走廊里,他碰见了苏蔓。
是她先看见他的。隔着两个抱着礼服的助理,她朝他抬了抬下巴。三年多没见了。她剪了短发,瘦了,比从前好看,是不再费力气讨人喜欢以后的那种好看。
“听说你去纽约了。”
“三个月。”
“你要去拍那位导演的戏?”
“明年秋天。”
“挺好。”她看了他一会儿,“你不大一样了。”
“哪儿?”
“从前你看人,是摆好了让人看你。现在你是真在看。”她笑了一下,“我们那几个月,你对我很好。就是太客气。”
这个词他在纽约听了三个月。他没有解释。
“喜欢上谁了?”
他没有答。她也用不着他答。干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