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试探
星渊的晚上有些凉意，风撩过皮肤时的每一寸感知都异常清晰。
程昀仰靠在沙发上，脸贴着被绞的手臂，谢蛮强势地单手压着他两个臂膀，双腿牢牢锁死他的腿上动作，一把撕开他腹部的纱布。
还摸了摸。
“可以了吗？”
他干巴巴地问，尽量放缓呼吸，避免忍不住做出多余的动作。
事实上，他忍不住。
上次谢蛮突然动手扯他伤口的阴影还在，意识到对方温热的指腹划过他皮肉，程昀不自觉战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好了。”
谢蛮松开他，坐在一边。
程昀默默拉好衣服，坐直了一点儿。
“你想问伤势可以直接问。”程昀建议。
“哦？那也能直接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没失控的平水区吗？你又为什么要替我瞒着我的秘密？”
谢蛮漫不经心地耍水果刀。
“第一次追卷子的时候，你一眼就知道了它在哪儿。演虫拟态变化快，有些猎手都未必反应及时，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爆炸过后，你在急着找什么？反正不是担心我，难道是担心那只先行异变种？”
谢蛮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水果刀在她手上飞跃起舞，她的眼睛却始终盯着一直沉默的程昀。
“如果你是那一边的，照他们的一贯作风，你不该这么唯唯诺诺，也不跟你们的人接头。”
头字尾音一落，刀尖直抵程昀的喉咙。
“你怀疑我居心叵测，为什么还要留下我？”程昀不躲不避。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谢蛮俯身逼近，继续质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程昀的脖颈，惹得他不自觉动了动喉头，他看见谢蛮眼底的执拗。
“是，我认识你。”
谢蛮挑了下眉，紧接着又听见他说：“你在平水区断联的资料库里出现过，所以我认识你，但那至少是九十年前的事了，你一点儿没变，星渊的人好像也不知道你在九十年前就存在，看样子，你也不知道。”
察觉到抵着他的刀尖依旧纹丝不动，程昀继续道：“我以为是巧合，可你的名字也没变。断联资料库里的你也用刀，也是孤身一人。
“我听说人有过进化的例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但你第一次见到我就很戒备，我也就不好提起这个。猎手都有秘密，我没必要得罪你。你如果不信，等回来的拓行组连接数据后，你就知道我没说谎。”
谢蛮眯了下眼睛，“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没失控的平水区？”
在她的记忆里，程昀还出现在三十年前，或许更早。只不过三十年前的他，应该已经死了。
窗外的风勾起她耳边的碎发，程昀视线微微停在那缕头发上，开口：“或许等数据连接后，我们就都有答案了。”
他没否认自己出现的时间节点。
谢蛮：“不继续编了？”
程昀眼睛里带了点儿无辜，“我不是冒充幸存者的飞渡者，他们连假装被演虫追杀的忍耐力都没有。至于演虫，据说能拟态伪装成人类不被发现的演虫，只有王级，那能号令整个演虫群。我要是王级，就不会像人类一样，被先行异变种压制了。”
谢蛮冷冷道：“我可没说你是王级，钢厂那只拟态蜈蚣都能是附属异变种，说不定你也是！”
程昀睫毛轻颤，似无可辩解，抿了抿唇，“那你干脆杀了我吧！你是猎手，杜绝演虫威胁是你的职责，你杀我，没人会怀疑你的动机。你现在质问，说明你也拿不准我是什么。”
他眼底映着谢蛮的脸，露出一丝哀求。
“我有心跳，有体温，也会流血，医疗中心也检测过我，星渊这么多猎手在，屏蔽仪也没有失灵。如果我是演虫，早就跑得远远的，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我是躲着演虫长大的，不对它们反应敏锐，根本活不到现在。当时你是唯一一个能压制先行异变种的，我只能找你。
“母体样本和幼体样本的联系我也说了，是猜测的。你一开始就怀疑我，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先入为主，怀疑我别有用心。”
他说到最后干脆一闭眼。
“你不信我，不如杀了我。”
谢蛮见他闭眼闭得决然，轻呵一声，收刀捶了他一拳。
“交流结束，去睡觉，明天准备接任务。”
说完，她起身上楼，似乎刚才咄咄逼人的不是她。
程昀坐在沙发上，下意识摸了摸被她扯开过的纱布，长叹一口气。
楼上，谢蛮陷进被窝里，长舒一口气。
老实巴交的程昀被怀疑是飞渡者的时候，挺不屑。反倒是解释自己不是演虫的时候，有故作洒脱的心虚。
星渊里的人对她畏惧，拉拢，明晃晃的恶意与暗戳戳的算计，以及真心的仰慕，她都见过。
程昀这种虚张声势也要留在她身边的方式，有点儿熟悉。
他的伤口有刻意撕开的痕迹，甚至对她在一楼留下的东西归置，比她本人还熟练，就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晚饭也颇合她的胃口。
他每次要找补，话就会多，跟刚刚一连串自证时一样，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拙劣。
谢蛮觉得很有意思，他知道她看得出伤势的异常，还装无辜被冤枉，张口闭口要她动手，以死明志，但他知道她会因为想确认九十年前的事，不会杀他。
他不会对她的血和药有变化，且又出现在至少三十年前，熟悉她归置东西的习惯，说明程昀跟她同在屋檐下相处过一段时间，懂得避开血和药的刺激，还不怕屏蔽仪，等级至少在甲级。
她有时候的确会跟高等级交流，方便完成委托。
高等级脑子有限，又认死理，跟它们做个约定，就算被她砍过几次，恢复后依旧能乐颠颠跟在她身后，问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蛮翻了个身，突然有点遗憾。这只高等级活得挺久，租给林组长她就能提前退休，但带回来的人，莫名成了一只寿命很长的高等级，她不好解释。
不过程昀不是飞渡者，一切就都好办。如果程昀说的资料库里真有她，那她好像又多了个麻烦。
她有点儿怀疑她真的在九十年前的平水区出现过，虽然记忆不全，但她知道自己大概活了至少一百年。
因为一百年前的那只先行异变种，是她抓的。
如果资料库的她被丁环那些人知道，那她应该会被当成实验体，研究克制演虫的终极武器，研制长生不老的药物，或许还能做成别的。
谢蛮拍了拍头，把那些恐怖设想赶走，闭眼睡觉。
星渊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如星闪烁的摄像头像无数个眼睛，在某一刻齐齐“看”向这座独栋。
黑夜里猛地亮出一双眼，紧接着无数双眼睛陆续睁开，庞大的身躯漠然地起身，拎着一把刀熟练走向带着微光的砧板。
砧板上不断有血滴下，旁边的深桶泛着水声滴滴答答，被串起来的肉块均匀挂在头顶。
三指手掌提着一个还在睡梦中的猎物，手起刀落斩下头颅，鲜血如注，径直喷洒在深桶里，发出的声响惊醒了所有猎物，其中一个一睁眼就看见同类的头颅滚了过来，与那双来不及闭上的眼睛直愣愣对视。
尖牙利嘴的怪物猛地弯腰，挥刀一砍。
“啊——”
短促的尖叫打断梦境，游筝捂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