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三十八章
江藤的几番话像溪水一样流进了谢径的心里。
说实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
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未来的那种空虚飘渺让她感到恐惧，但只有说这种话，她才能安慰自己，从中抓到一丝慰藉，抓到实质感。
温热的手掌心贴上了他冰凉的脸，谢径头往旁边偏了偏，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嗯。”
他对于未来的憧憬早就已经破灭了。
他憎恨梁彦廷，却想成为他这样的人。
成为那个给江藤递黑卡的人，成为那个给江藤遮风避雨的人。
而非像现在这样，废物似的坐在轮椅上，暗无天日地等着未知的意外降临。
今年他虚岁二十五。
她虚岁二十三。
……
回家的当天晚上，江藤使劲刷了一些兼职赚钱的帖子，尽量把成本降到最低，也尽量不要花钱。
她没有特别擅长的技术与特长，不会唱跳，不会书画，从小就一门心思扑在了学习上。
也有人推荐她做考公教培，但缺乏的自信心又很快让她退缩。
江藤疲惫地仰躺在床上，忽然看到了一则“流量变现”的帖子。博主说的内容与她前几个月视频走火的事件，慢慢地在她脑中相重合。
“谢径。”
江藤忽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外面，“谢径，我找到办法了！我们可以做自媒体！”
谢径坐在阳台吸烟，看月亮。
听到她兴致满满的叫声，他也随之转过脑袋，就见江藤向他扑过来，激动地抱住他的脖子。
“谢径，我都差点忘了，我们的颜值并不低啊，要是发到网上去，说不定真能小火一把！”
江藤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今晚就开始准备吧，明天就发视频。如果有流量了，说不定就会有线上商家找我们合作带货，这个报酬不比平常上班来得低，甚至更轻松……”
她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边手舞足蹈。她完全褪去了往日里那种疲惫，现在满满闪着对生活希望的光。
谢径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说话，没插嘴，只是安静地扬起微笑。
江藤说了一大通，口干舌燥，回过头就见谢径那双黑色的眼睛隐在阴影里，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瞬间不做声了，板起脸问他：“你刚刚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有。”
谢径缓声问她，“我也要出镜吗？”
江藤点头，思索了会儿，又摇头说：“你来决定。你想出镜吗？”
谢径沉默了片刻，抬手点了点下巴：“我记得我说过，我的脸只给你看。”
“……”
他说过这句话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所以你不想出镜对吗？”
谢径拍了拍自己的两条腿，说，“你看我这残废的样子。还是算了。”
这下轮到江藤沉默。
也对，把他的痛苦随意展现给大众观看，确实不太尊重他。
她笑了笑，“那我依你。不过，等你有这个想法了，你随时可以找我说，不用害羞的。”
谢径盯着她说，“嗯。”
“阿藤，你坐过来。”
江藤回到他旁边，并没有坐过去，说：“你的腿还不太好……”
“只是小腿不好，大腿又没关系。”谢径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重复说：“坐。”
江藤没法，慢慢倾身，坐了上去。现在谢径在她眼里是个万分破碎的陶瓷，她生怕自己一用力，就会不小心把他压碎。
谢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人紧紧地带进怀里。接着垂眸，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脸。
明眸皓齿，长睫如扇。
阿藤这张漂亮的脸，明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是给大众的。
很快，她就不再是他的唯一。
冷白修长的手慢慢地像冰凉的蛇一样攀上她的侧脸，谢径垂头凑近，覆上她的红唇。
气息交融，从粘稠的挪动，逐渐变成汹涌的波涛。
两个人越吻越深，越吻越急，身上各自都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不过，最终也只是浅尝辄止。
谢径头一次这么恨自己的这双腿，它多么耽误正事。
不能依靠它站起身，不能把江藤抱回床，更不能做些别的行动。
它毁了他。
气死他了。
江藤用手掌把自己和他的脸隔开：“别咬我的脸和脖子。明天我要拍视频。”
谢径的身体僵住，慢慢地挪开脸，又长又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江藤眉毛一挑，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江藤急忙捧着他的脸说，“你不咬我，但我可以咬你。今天就让我来好不好？”
谢径又慢慢地把头摆正，正对着她闭上眼。像是自动把自己变成一道美味的菜肴，等着她来吃。
……
次日早上，两人睡到自然醒。
谢径腿脚不便，暂时不能烧饭，只能先提前叫个外卖。
江藤一起来就冲到厕所里洗漱化妆。她没有特别好看亮眼的衣服，不过并没有因此丧气，因为有句话叫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说到底，一个人的脸和身材才是做颜值博主的核心要素。
江藤对自己这方面有信心，马上在客厅里架起了手机。
周围没有任何辅助工具，没有灯光，就只有一个人，和一个手机。
不知道自己能拍什么，不过按照昨天刷帖的经验，最近“失业”这一话题的流量普遍比较大，刚好她目前又是个无业游民，倒不如拍一天的日常vlog，标题就取【失业在家的第一天】。
然后明天就可以拍【失业在家的第二天】，后天拍【第三天】，大后天拍【第四天】……
长此以往，她连发什么内容都不用愁了，只拍日常，无需绞尽脑汁搜集灵感。
视频里的画面还需最大程度地表现出她颜值的优点，侧脸，正脸，仰拍，俯拍……
江藤用每个角度都对自己拍了一遍，不得不说，虽然没有灯光加持，但效果是真的倍儿好。
她很感谢妈妈能给予自己这一张脸，如果说，上帝给她关上了所有的窗，但这扇窗，除非毁容或变胖，是永远都不会关上的。
江藤以前没有拍视频剪辑和调滤镜的经验，一天日常拍摄下来颇有点费力。几乎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调整，重改。
观众看的短短一两分钟的视频，就耗费了她半天的心血。本来以为这会比上班来得更加轻松，但视频剪辑完之后，她还是非常疲惫地瘫软在了床上。
点击发布后，江藤紧张地深呼吸一口气。
怕这个东西扰乱心神，她又马上放下手机，扔到床上，跑出卧室，看见谢径正对着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收拾，似是想下楼去倒垃圾。
“谢径，你放着吧，这些我去倒。”
江藤刚说完就抽走他手里的垃圾袋，提出门外。
谢径坐在轮椅上看着出门而去的江藤，目光渐深。
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巨大的垃圾桶。
现在，他连日常的一些生活工作都不能自己来干了，非得麻烦女朋友。
他真是个……废物。
趁着江藤出门，谢径又往自己的脸上扇了几巴掌，方稍微解气。
到楼下去倒垃圾，再上来时，江藤拾起手机一看，小抖书里流量比她料想中的还要更加大。
短短十分钟之内，已经破两百个赞，几十的关注。虽然视频画面质量并不高，但多数人以欣赏颜值和氛围为主。评论区里已经有不少网友大夸特夸。
网友A：【姐姐感觉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网友B：【姐姐好漂亮，呜呜呜我下辈子也想这样，女娲我要你跟我出来谈判！】
网友C：【回复A：这个博主就是之前那个在超市里当服务员的那个小姐姐，那条视频很火的。】
网友D：【姐，你终于有账号了，我将追随你一辈子！】
网友E：【这就业环境怎么差成这副屌样啊，能不能对我姐姐好一点，不要让她失业！】
网友F：【回复E：我们多给博主弄些流量，可以推荐她直播带货。】
网友G：【博主有当演员的想法吗？感觉可以去签公司。】
网友H：【回复G：我也觉得可以，长得有辨识度，还好看，内娱里也有很多明星是像她这样草根出生的。】
IJKL：【……】
江藤的心跳迅速加快，一种难以言状的欢喜在胸腔内徘徊。
两个月前超市的照片视频走火后，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
或许是因为她功利了，开始带有目的性地做这一件事，结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就会格外地开心。
点赞、评论和关注那几栏小图示一直在冒出红点，江藤应接不暇，干脆不再去看，起身走到卧室里来回踱步，静静地感受几秒的喜悦。
“阿藤。”
谢径突然唤她。
“怎么了？”
江藤走过去，见他在阳台看手机，凑过去看。
“梁彦廷的审判结果出来了。”谢径的嗓音无悲无喜，举起手机给江藤看。
江藤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消失。
新闻里明白写着梁某廷并未入狱，不知道他家里用了什么手段，说服司法撤销其侵犯女员工的嫌疑。
但是，九章品牌奶茶公司的董事从他名下撤离，由其亲弟弟担任新任CEO。而梁彦廷从大众视野里彻底消失，相当于提前退休，在家休养。
新闻底下的评论各是褒贬不一，有人觉得恶人终有恶报，也有人觉得梁彦廷有颜有钱有势，出现这么一遭，实在让人扼腕叹息。评论之中还出现了不少水军，总之神人吵架事多。
江藤看了心中直冷笑。
就算梁彦廷在网络上的舆论不好又如何，股权转让又如何，他现在还不是手握上亿级资产，年纪轻轻就提前退休。
即便他大厦将倾，势不如从前，也比普通人过得好一万倍。
与其可怜他，还不如多可怜可怜自己。
“阿藤，他没有入狱，我担心他以后还会来我们这里掀风作浪。”
江藤压根不怕：“你放心好了，他要是真敢像以前这么做，我有的是办法把他恶心的事情弄到网络上去。他这种人，虽然有病，但总会顾念自己的名声的。”
“不说这个了，说点开心的。”
江藤把手机举在谢径面前，重新露出微笑：“我账号的流量真的超级好诶，我觉得照这个势头下去，我们很快就能收到第一个合作，赚到流量变现的第一笔钱。”
谢径那张冷白的脸上现出和煦的笑：“嗯。”
“阿藤，”他又拍了拍大腿，“坐过来。”
江藤知道他想干什么，与他相视一笑，贴了过去。
今晚这个吻有点和平常不太一样，可能是江藤的直觉，总觉得谢径的吻仿佛有点痛苦，甚至带着苦涩的发泄意味。
她无数次在亲吻的间隙问他怎么了，谢径始终不说一个字。
江藤心里也能猜到，他丢失了自己的事业，还丢失了健康，心里很难过，很自卑，很绝望。
江藤也心痛万分，紧紧地回应着他那汹涌澎湃的吻，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无声地告诉他：我一直在这里。
他的自卑，不是通过她的安慰就能轻易化解的。
但一直踌躇不前，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
只能依靠时间将痛苦消弭。
……
这晚他们又黏黏腻腻地睡了一夜。
次日早上醒来，江藤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社交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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