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水巷追影
镜宫主殿只亮了一息。
无脸白手拔出“陆临渊”的脸后,整座宫殿立刻沉入地下。王座、帝尸、旧帝身和阿梨父亲同时坠向黑暗,地面像水一样合拢。
陆临渊扑过去,只抓住一根断银线。
银线冰凉,另一端仍在快速远去。
“西南。”姜小禾闭眼听了听,“它在水下面。”
镜城河道纵横,所有宫中废水、洗脸水和磨镜水最终汇入百影河。镜宫不是一座固定宫殿,它借无数倒影在水下移动。
众人从侧门杀出时,谢听雪三人正从外墙落下。
顾长庚肩上多了一道镜伤,伤口里没有血,只有一小片不断重复他表情的银膜。楚玄微一边替他刮银膜,一边抱怨镜朝连受伤都要多看自己一眼。
“抓到人了吗?”谢听雪问。
“抓到一根线。”陆临渊晃了晃断银线。
“人呢?”
“线后面。”
“那就追。”
钱掌柜从巷口弄来一条破船。说是弄,其实是从一个醉汉手里用三张皇都粮票换的。船底漏水,桨只剩一支。
“这也能坐?”顾长庚问。
“便宜。”钱掌柜答得理直气壮。
七人挤上船,二十盏战灯贴着水面飞行。
掌船的是个独眼老妇。她原本躺在船舱装醉,听见要追镜宫才睁眼。钱掌柜刚想把船钱压到两张粮票,老妇便把桨横在他脖子上。
“这条河吃过我三个儿子。”她说,“船不要钱,回来时把他们的脸带一张。”
钱掌柜难得没还价,只问名字。
“老大秦舟,老二秦河,老三秦不沉。”
“第三个名字听着不吉利。”
“他爹起的,死得最早。”
老妇用唯一一支桨在水面连点五次,破船竟绕开肉眼看不见的镜流。她告诉众人,百影河每逢夜半会多出一条“昨日河”,水中倒影走的是昨天的路线。追错一次,便会永远跟在镜宫后面一日。
陆临渊把断银线浸入水中。银线在真河里向前,在昨日河里却向后。
“走逆流。”他说。
老妇咧嘴:“会翻船。”
“顺流永远追不上。”
她一桨拍碎水面,船头猛地转进逆向暗流。两岸景物开始倒退,落下的雨重新飞回云里,刚被砸碎的镜桥自行复原。水影刺客却不受时间逆流影响,从昨日街巷成群跃出。
谢听雪守船头,顾长庚守船尾,陆临渊站在最漏水的船腹。三人第一次在逆流中配合,每一招都被河水倒放半次:剑先见伤口再落锋,雷先听轰鸣再亮,拳头则在命中前便承受反震。
独眼老妇一直没有回头。她只按儿子小时候教她的渔歌打桨,把一条将散架的破船硬从千影围杀中划了出去。
经过一处沉桥时,水下三张年轻男人的脸同时睁眼。
老妇握桨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停船。
“回来再认。”她说,“先追活的。”百影河两岸全是高楼,楼下没有门,住户靠镜桥进出。夜色一沉,每扇窗都亮起人影。
船行不过百丈,陆临渊便发现不对。
水里有两个倒影。
一个跟着船走,一个却慢半拍。
慢的那个先抬头。
下一刻,它从水中站了起来。
第一个水影长着钱掌柜的脸,手里同样握着一支破桨。它一桨砸向船头,动作比本体利落得多。
钱掌柜躲得慢,鼻子挨了一下,当场火冒三丈:“假的还敢比我能干?”
他抱住水影腰,两人一起滚进河里。
更多倒影站起。谢听雪的、顾长庚的、姜小禾的,甚至二十盏战灯下也各有一盏黑灯浮出水面。
水影不急着杀人,先去碰本体的脚。只要脚尖与倒影重合,本体便会变成水,水影则获得血肉。
“别看水!”陆临渊喝道。
可船底正在漏,所有人脚下都是水。
谢听雪一剑刺穿船板。
钱掌柜刚从河里爬回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昏过去:“本来只漏一处!”
“现在不用担心积水。”
剑气沿船底展开,整条破船被薄冰托起,滑出水面半尺。倒影失去接触点,动作同时僵住。
顾长庚雷链扫过,钉住七道水影。每道水影都声称自己才是真身,甚至能复述本体记忆。
“我十一岁入太玄,第一把木剑折在后山。”顾长庚的水影说。
“我也知道。”真顾长庚冷声道。
“你师父第一次夸你,是在你杀错人以后。”
顾长庚雷意骤乱。
水影趁机反扯雷链。
陆临渊没有替他分辨。他抓住船边,碎名拳砸向水面。拳力不落水影,专打倒影与河道之间的连接。金火贴着河面奔出,百丈水面同时亮起细密裂纹。
“真的人会被记忆刺伤。”他说,“假的只会拿伤口当刀。”
顾长庚眼神恢复清明,雷丸从眉心坠下,一击打碎自己的水影。
其他水影见势不妙,全部潜入河底。
断银线正被它们拖走。
谢听雪将听雪剑插入船头,剑府霜气向后喷薄。破船像被巨弓射出,沿水巷疾驰。两岸镜桥一座座升起阻路,她便一剑一座,斩得桥面碎银漫天。
镜卫从屋顶放箭。箭矢触水便分裂成倒影箭,成百上千从上下同时射来。
姜小禾让十盏战灯护船,另外十盏钻入水底,照亮暗流。灯光中,一条巨大黑影正在银线前方游动。
它比整条街还长,背上长着屋脊般的镜鳞,腹部缝满人脸。
镜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