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鱼肉
阿元看向萧翼,萧翼怔了好一会儿,继续讲着故事:“十年,将军又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小王子,而小王子已经娶妻生子。”
那是一个满月的深夜,书生察觉山前阵法有异动,起身去隔壁屋中喊醒儿子,“夜晚的月见草最好看,你帮爹去摘一些月见草,我想哄你娘高兴。”
“你又惹娘生气了?”
他叹气。
孩子爬起来,拿上弓箭和小刀,刚走到门口,被他叫住,“翼儿,看一眼你娘再走。”
“嗯。”
“你要记得爹的话,如果见到山外的人,要藏起来,躲得好好的。”
“我记得了,藏起来,等着爹娘来找。”
儿子走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子,直到没有时间,才悄声来到后山竹林,从泥地里挖出那柄长枪,静静地跪月光里。
明月升起到中空,竹叶铺上一层银粉,天地大亮。他仰头望着月亮,听到风声响动,他垂下脑袋,徐徐回眸望去。
来者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老得不能再老,身板直得得不能再直,手里也拿着一杆长枪。
“沛儿......”
书生伏地叩首,涕泪横流,“师父,儿不忠不孝,已无脸面再见师父。”
老人握住他的手臂,要将他拉起身来,可他的身体很沉。老人低头去看,只见月光亮堂堂的,书生胸前流了很多血出来,一柄长枪穿透他的身体,将他和大地连到一起。
“师父......你救了我的性命,养我长大,我却要对不起你了......”
老人的手触到地面,浓稠厚重的血水似乎都凝固了,不知道已经流了多久,老人想要将他抱起来,双手却颤抖不止,也根本使不上力气。
“师父,你看我这个样子......没法跟你走了,对不起啊,我真是不听话,害了你一辈子。”
“你的仇人,从来不是什么李家的人,是我。我杀了我自己,也算是替你报仇了,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师父,求你原谅我,原谅我,不要生我的气了......”
老人伸出双手,颤颤巍巍替他擦脸上的泪水和泥土,“沛儿,我只是来看一看你,看了你,我便走了。我的好孩子,你疼不疼?”
书生笑了笑,“师父,我不疼,我只是累了,好累。我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我听你的话,去杀朝廷的人,我睡不着。我不听你的话,娶了心爱的妻子,也还是睡不着。我总梦见你,梦见你到处在找我。”
他握住老人的手,“你也停下来吧,歇一歇......”
老人家将书生的脑袋小心翼翼扶起来,他想要答应,可心中血淋淋一片,贺家的血与小王子的血连成了一片,他开不了口。
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满林的山鸟。
山娘子飞奔过来,扑在书生身上。她手里拿着刀,朝向老人家,保护她的丈夫。
书生见到妻子,眼泪不停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来抓住她,那只手在半空落下,山娘子立即丢了刀,用力抱住他,泪水掉在他的脸上。
山娘子看着他,哽咽道:“阿鼓郎,你是不是要死了......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阿鼓郎。
那位老人家大惊失色,他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长枪早已掉落,擦得锃亮的枪头裹上了血水和泥土,月色惨白一片。
“是我杀了我自己,你别伤我爹爹。朝瑶,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小王子的故事吗?”
他这样向妻子称呼那位老人家。
山娘子最恨被人欺骗,而他一直到死都在骗她。
“小王子是一个自私软弱的人,他背弃了他的臣子,早已没有脸面活在这世上了......其实我一直不喜欢这个故事的开端,小王子早该死在那一天,我多想活下来的是真的阿鼓郎。”他的呢喃声太轻,断断续续,山娘子听不明白,老人家已是满脸泪水。
他躺在妻子温暖的怀中,“现在我只是想好好睡上一觉。好好的,什么也不想的睡一觉。”
书生的血流尽了,他死了。
整片山林都听见山娘子的悲鸣,野兽比人类忠贞许多,她失去了心爱的丈夫,不打算独活,一柄枪穿透两个人的身躯。
她偎在丈夫怀中,聆听他死去的心跳,“你骗我,你说了要给我说一辈子的故事,说好的一辈子。”
山娘子最讨厌骗子,她的丈夫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老人家大悲一场,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埋葬了这对夫妻。既然分不开,便葬在一起,他既不知晓山娘子的姓名,又不知要怎么写小王子的名讳,立了一座无名之坟。
事了,他拎着长枪站在天地间,浑浑噩噩,突然失去了方向,停在原地,不知要往何处去。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竹林间站着一个小孩子,一双灵气四溢的眼睛,野兽般警觉的姿态。小孩把月见草一朵一朵取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坟前,送给他的娘亲。
老人家声音滞涩,发出一点声音,小孩看了他一眼,转瞬窜入深山,不见了踪影。
他幽幽长叹一声,抱着长枪,拖着老迈的步伐追寻小孩的方向走去,初时还十分蹒跚,渐渐躯体变得浑然有力,像是永远不知道疲惫,也不用歇息。
山脉深处野兽凶猛,以人类的年纪来说,他只是孩子,而以野兽来论,他已经完全掌握独自生存的本领。
贺长明追踪数月,仍然抓不住他的尾巴。
皇子沛资质寻常,如果王朝尚存,他大约只能做一个闲散王爷,坐不上皇帝宝座。而这个孩子的天资、心性,远远胜过他的父亲。
皇子沛做不到的事情,他的儿子或许可以。
过去许多时日,小孩终于和他说话,第一句话是:“你是我祖父吗?”
贺长明说不出话,半晌摇头。
小孩神情疑惑,拧起长长的眉毛,分明不相信。
贺长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贺翼。”
贺长明一刹那老泪横流,可他到底蹲下身,扶住小孩的双肩,做出对他的宣判,“不对,你姓萧。”
一老一小走在茫茫无际的天地间,身影几乎与多年前相似,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重合。
“以后,你喊我师公。”
“好吧。”
萧翼从回忆里惊惶醒来,他垂眸看向手边的阿元。
天空低垂,像是墨色翻滚。天边之上,铺满无数亮晶晶的星子,一条银河横贯中天,月亮是金黄色的,它的月光映在阿元的脸上,像是凝成了金色的水滴。
这个世上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阿元听完了一整个故事,她将脸靠在臂弯上,晒着月光,她凝望着萧翼,轻轻说:“萧翼,你真可怜,娘亲为爹爹死了,原来你和我一样。”
月光柔和,又冰冷。她像月亮一样美,也一样冷。
萧翼伸出颤抖的手遮住了阿元的眼睛,上一次在太行山,他给她讲了山娘子的故事,她分明有所触动。可这一次,她的眼中尽是漠然。
阿元的同情心是有限的,她可以去同情命运孤苦的任何人,绝无可能去可怜朝廷的乱党。
“故事里的小王子,做出了正确的抉择。而你,萧翼,你和贺长明一样执迷不悟。”
“他骗了我娘,害了师公,让许多人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辜负了所有的人。他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而我不是!”
阿元眼前被他的手掌蒙住,变得漆黑一片。耳畔的风轻轻拂过,过了很久,他贴向阿元鬓角,分明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却还是有湿濡濡的水珠,滴落在了阿元的脸上。
已近深夜,寨中人声已绝,陆续熄了灯火,萧翼送阿元回到阁楼。
阿元沐浴之后,披散头发出来,萧翼竟然还没有走。他站在窗前,凝视着天上的月亮。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阿元静静坐在床畔,微湿的头发贴在腮边,“看来,你的心意无法改变,下定决心要谋反了。”
“谋反?”萧翼仓促走近,隔着帘帐,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含元妹妹,你为什么不明白?李家人才是乱臣贼子,是他们谋杀帝王,屠尽皇族血脉,窃取江山社稷。”
阿元徐徐抬起头来,“灵帝无道,以至流民四起,皇城沦陷。他是死在百姓的手里。”
萧翼出言反驳,“这支流民的首领姓卢,后来做了朝廷的魏国公,他分明是受李氏的指使。李氏寡恩,薄待功臣,卢家立下赫赫功劳,却被阖族流放。”
阿元攥紧掌心,极力保持平静,“不是!”
萧翼追问她,“你也认为卢家人有罪吗?如果他们无罪而受此劫难,便是李氏父子的过错,一个惺惺作态,一个冷血残酷。”
阿元心里很清楚,卢家没有大错。可阿元更没有办法去怪舅舅,她必须相信,舅舅一定是正确的。
她默然垂首,片刻之后道:“贺长明一定告诉你,李氏是你的仇人。并不是的,他不是从叛军手中救下皇子沛,是自灵帝的屠刀下,屠尽萧氏血脉的人正是恭帝、灵帝父子。”
“恭帝原是信王,我的外曾祖母武平公主,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