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笔落惊风雨(陆)
夜已深,长安城在窗外沉入酣眠。
杜甫用铜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翻腾的思绪稍定。
他坐回案前,点亮油灯,铺开纸笔。
谣言如藤蔓,要斩断,需先寻其根茎脉络。
他调出诗牌,【长安私语报】里,热度最高的帖子标题刺眼——《深宫女侍手握谪仙艳诗?玉真长公主与李供奉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发帖人匿了名,内容却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公主身边那个叫秋枝的侍女,是李白巴结玉真公主的关键纽带,手里就攥着李白欲献公主而未成的“情诗”;正因李白诗名太盛,同受公主礼遇的王维心生不服,才要以御赐秘彩绘制奇画,在画展上“以画压诗”。
杜甫扫过那些字句,胸口发闷。他停止了往下滑动,不再看那些更加龌龊的评论揣测。
提笔蘸墨,纸上落下一行字:秋枝与太白关系?
他沉吟片刻,向元结传去讯息:“次山,可否劳烦打听一事:玉真长公主侍女秋枝,当年如何与李供奉结识?细节越详越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元结的回讯便到了,显然这位新晋坊市笔动用了些“同行”门路。
【漫郎】:问了一位行走长安十几年的老笔,他说那是开元二十年的事。李太白初入长安,在醉仙楼以‘撒诗为雪’为诗赛造势,轰动全城。彼时的秋枝已是长公主心腹,化妆改扮慕名而去,挤在人群里苦守了三个时辰,暑热晕倒又被救醒,只为求见李白一面。李太白感其诚,虽未亲见,却亲手题诗一首相赠。那老笔说,听宫里传闻,秋枝将诗稿看得比命还重,若问诗稿内容,她却含糊其辞。
杜甫盯着这段文字,眉头紧皱。
可以肯定,李白与秋枝是偶像与仰慕者的关系。那份关键的诗稿,知道内容的只有两人:李白,只闻其人在嵩山,是真是假不得而知;秋枝,深宫侍女,他更见不到。
线索断了。
他可以怒斥造谣者“未见全诗,安能断为艳词”,但反过来,他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那诗稿就一定不是献给玉真长公主的所谓情诗。这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只能暂且将这个疑点按下,在纸上写下“诗稿”并画了个圈,然后拿起诗牌继续梳理。
谣言的下半段更离奇:说王维与玉真长公主关系匪浅,公主不惜“金屋藏娇”,供他在府中用御赐“九霄霓”绘制一幅以自己为原型的“仙人图”。画展前夜,公主邀李白赴宴,李白醉后误入画室,撞破“私情”,妒火中烧,争执中毁去了那幅画。王维被迫连夜重绘,这才有了画展上那幅《上元图》,也因心力交瘁,一夜白头。
杜甫忍不住冷笑出声,那幅《上元图》他虽未亲临画展,但从诗牌流传的拓影与描述看,无非是长安上元夜的璀璨灯火,一片盛世祥瑞,与那种场合倒是相宜。
但时间对不上。
公主府设宴邀请李白,是画展前一日午后发出的正式告示。若李白真在当晚毁画,王维需得在短短一夜之间完成一幅用“九霄霓”这种传闻中极难驾驭的颜料绘制的巨作。从构思、布局、描线到层层设色,可能吗?
更何况,他绝对不相信李白会是那种毁人心血的龌龊小人。
如果能证明那幅画从头至尾都不是什么“玉真仙人图”,或者王维能透露一丝一毫那夜争执的真正缘由……谣言便如沙上城堡,一推即倒。
想到这里,杜甫倏地一怔。
他这一切推论,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李白与王维,确实在公主府画室发生了争吵。
可若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造谣者抛出的诱饵呢?那条已然消失不见的《画展前夜,双星暗斗为哪般》,谁又能保证确凿无疑?如果他顺着“二人确曾争吵”这条线追查下去,岂不正中幕后推手下怀,无形中印证了那些龌龊的联想?
他起身踱步,窗棂透进青灰色的天光,竟已思考了一夜。
眼下,似乎只剩下一个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法子。
亲自去一趟辋川,见王维。
五月初二,晨光熹微。
杜甫换了身低调的靛青圆领袍,雇了辆驴车,出城往蓝田辋川而去。
辋川山水清秀,王维的别业掩映在葱茏林木间,门前溪水潺潺,确实是个避世幽居的好去处。
门房是个老仆,接过杜甫递上的名刺,扫了一眼,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家主身体抱恙,精神短少,不见外客,郎君请回吧。”
吃了闭门羹,在杜甫意料之中。他正思忖是留下拜帖还是改日再来,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杜公子?”
杜甫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素色襕袍,眉眼疏朗,面生得很。
“在下裴迪,王先生门生。”年轻人看出了他的诧异,冲他拱手,态度客气,“杜公子是来拜访先生的?”
“正是,冒昧前来,还请裴郎代为通传,只说洛阳杜甫,慕摩诘先生诗画清名,特来请教。”杜甫还礼。
裴迪略一迟疑,低声道:“先生近来……确是心力交瘁。作画耗神太过,归隐后本欲静养,奈何……奈何访客不绝,多是探问些长安近日的流言蜚语。先生不胜其扰,这才闭门谢客。”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杜甫,见其仪态端正,又闻其旧事,心思活动了几分。
“不过,杜公子那日在汝阳王府上仗义执言,学生亦有耳闻。公子此来,当真只为论诗谈画,无关他事?”
杜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杜某此来,确为向诗画前辈请益。若蒙赐见,绝口不提烦扰之事。”
裴迪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请公子稍候。”转身叩门而入。
约莫一刻钟后,门再次打开。裴迪面带笑意:“先生请杜公子厅内相见。”
待客厅素净雅洁,一几两榻,窗外竹影婆娑。
王维自屏风后转出,他今日只着家常的灰布袍,发髻以木簪束起,面色谈不上红润,但举止从容,气度清华。鬓角的斑白仍在,如绘画运笔,至此墨尽。
“杜公子远来,有失迎迓。”王维温和浅笑着,引杜甫入座。
“是晚辈冒昧叨扰。”杜甫欠身。
裴迪悄声奉上清茶,退至门外廊下。
寒暄数语,茶过一盏。王维的谈吐清雅博学,对杜甫的《望岳》《房兵曹胡马诗》等作竟有印象,言语间不乏赞许。提及杜甫对辋川山水诗的欣赏,他眼中泛起些许真切的笑意:
“子美若对辋川景致有兴趣,不妨随我去园中走走?虽无奇观,竹里馆的清幽,辛夷坞的野趣,倒也值得一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杜甫欣然应允。
二人离了厅堂,沿石径缓步而行。王维如数家珍,指点着亭台水榭、一草一木的来历与妙处。
行至竹里馆,但见万竿修竹,绿意沁人,风过处飒飒清响;转到辛夷坞,高大的辛夷树花期已过,浓荫匝地,别有一番幽寂。
“许久未曾与人如此闲步漫谈了。”王维在一株古松下停步,望着满目苍翠,轻轻叹了口气,“近来访客,十有八九寒暄不过数句,便要旁敲侧击,追问那些……长安传得沸沸扬扬的艳闻轶事。”
杜甫也跟着停下脚步,捡起一片竹叶在指尖捻转:“些许流言,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王维侧过头,目光掠过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子美难道就不好奇么?”
杜甫抬眸,面露惊异:“难道在摩诘先生看来,杜子美与那些扰人清静之辈是一样的人么?”
王维静静看着他,那双总是蒙着薄雾般的清冷眼眸里似有微光波动。良久,他才缓缓道:
“从前,也有一些人,打着论诗谈画、参禅悟道的名义来到辋川。他们比那些直白的探问者更聪明,也更有耐心。但我们的对话,往往走到这辛夷坞,便无以为继。”
他望向更深处的竹林,风入万竹,飒然作声。
“可你……说了这么久,看遍了园景,却从未将话题引向别处。你过了辛夷坞,仍跟着我往前走。你要的,显然比他们更多。”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语气却更疏离。
“说吧,子美,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被如此直接地洞穿来意,杜甫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窘迫,耳根发热。他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