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春波粼粼（九）

有方低头询问有年是否跟着一齐去，这小丫头甩着满头彩带珠花，眼珠朝下弯，就是不敢看有方，这些日子有方忙得多了，原本考问功课从三日一回延到五日、后又是七日，账本与书卷堆满桌案，笔墨纸砚再没收起来的时候，有年毕竟小孩心性，一面吃惊仰叹与姐姐的坚韧耐性，一面忍不住钻空子偷起懒来。

有方没有说破，只淡淡一句：“功课等我回来再查。”有年松了一口气，不论有方这一趟要去多久，总还给她补漏的机会。待有方带着居心居常出了觉非阁的门，有年着急地让赵妈妈给她磨墨，“妈妈快！先生布置的功课我还一笔未动！”

赵妈妈手上磨得飞快，心中有年此举被有方查出来，定然要挨十个手板，又忍不住唠叨：“姐儿知道姑娘的规矩，别镇日镇日泡在池塘边，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你的事在姑娘那儿就是头一位，怎么会轻易蒙混得过？”

有年皱了皱鼻子：“我知道……可是小鱼没养出门道，我得时时看着。”赵妈妈眼睛一翻，“姐儿便拿这个由头去和姑娘说，看她罚不罚你！”有年不说话了。她知道时间紧张，但乱写一气更不可取，于是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兰石兰客两个丫头在她身后看着，赵妈妈一思忖，冲她们使了个眼色。

兰客立刻明白了，斟酌一下，开口道：“说起来，四姑娘也开始重新读书，怎么不与十姑娘一道去辛先生处？而且也只翻翻书，未看见作甚么功课批注？”

桌案上共两方笔洗，一犀角荷叶洗里托着三四支竹管狼毫笔，洗出的墨色深深；另一龙泉青釉三足洗中两根笔，装着赤水荡漾，账册不似往日对完后叫居心居常收走，边上并几本史书及附册，还有一沓厚重的信纸——这是扶问与有方的通信，周家虽近，有方不好日日上门，恰好扶问愿做人师，照着周二太太的意思几日便一封极长的辩说信。

有年赶着做功课，只匆匆往桌上又扫了一眼：“我与姐姐不一样。”

兰石也跟上说话，张口先夸：“其实我看十姑娘的学识文气倒比四姑娘多年，四姑娘读书读信，竟还有很多字不认识，远不比看账心有余力。”她顿了顿，仿佛一派出自好奇的天真，“四姑娘也知道自己有不足，既然如此，怎么原先不读书了呢？”

赵妈妈冲她赞许点头，收敛着表情，默不作声。有年知她们二人是后头来的，言简意赅：“姐姐要照顾我，有很多事做……”她下笔有神的动作顿住了，心头一片涩涩地堵，有方要忙的事务堆叠在她眼前，她闷声，“妈妈要训就训，这么拐弯抹角做什么？”

赵妈妈声音低低：“原来我们姐儿还肯听我说话？”

有年半是愧疚半是不满：“我落下几天课业、看几天小鱼，在妈妈眼里就一跃成一意孤行的混账了么？”这话说得很重，赵妈妈心疼之余，还是诚实道，“姐儿今日与九小姐看鱼吃果子、明日又想去周家放风筝，说几句便不耐烦，妈妈何敢训你？我也不全为着姐儿，也心疼姑娘，你若有个一回两回在兴头上被她罚狠了，不肯听话或是要顶撞她，她该多伤心？”

有年将狼毫狠狠戳进笔洗里：“我才不会！妈妈竟这样瞧我，我才伤心！”她换了支笔，埋头继续写，过了许久才说话：“我知道妈妈的意思……我是贪玩，说好了要做姐姐的靠山，却全懈怠了……姐姐没与妈妈说什么罢，今日起我就改了。”

赵妈妈弯出一个笑：“姑娘要是不满意，还能藏着与别人说姐儿的不是？”有年大大松了一口气，“我尽快补完就是了，账也会学着看起来的。”说到这里，有年想起一桩事，回头看向兰石兰客，“当日挑你们进来的时候，你们都是不识字？”

兰石兰客点头，有年便问：“我早就想问你们，愿不愿意一道学着识字看账？”兰石微微愣住，兰客却难掩惊喜，“姑娘愿意教我们么？”她声音颤抖着，尽力压抑心绪，表达着自己的意思，“我看居心居常姐姐，觉着她们好生厉害，还能与外头的大掌柜们打交道！”

兰石也反应过来了，用力点头：“我就是日日跟着二位姐姐，她们说话做事气势足、条理清楚，甚么利害关系能说得头头是道，她们说这是多年为姑娘办事练出来本领，可为姑娘办事只靠勤恳不够，有些东西要学。”

有年想着从前有方提醒的话：“你们愿意自然可以，只是本职的事恐怕不能落下，这样你们难免要分神劳累，且只是跟着学，学好了未必有奖赏，学差了却要挨训，你们可以想清楚了再来回我。”

兰客拽着兰石直直跪下：“我们已想好了，请姑娘允我们跟着学！这不是为着天花乱坠的东西耽误活计，也莫说全是为着姑娘们效力，讲白了也是给我们自己学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姑娘的恩赐！”

有年攥着笔点头，总算觉得自己可以如姐姐一般培养得力的丫头。有方对她的此时在书房的举动一概不知，至澄日馆时，由秦妈妈引着，已听见两道女声在说话，其中一个很熟悉，就是韩氏的声音；另一道声音她也听得出，只是听得还不够多，正是沈三爷新纳的姨太太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算婉约，但十分清亮、中气十足，能明显听出女子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起来，我是没有身份管府上小姐们的事儿的，老太太与三爷待我客气，可总也只是个奴才，但院中太太病了见不到人，哥儿的前程自有三爷去头疼，他是男子，哪儿有那么心细？姐儿的将来却不能任由这样疏漏下去，还请大太太万勿见怪，帮着操持才是！”

她言辞恳切，句句尽是道理。老太太本就与韩氏说过，三房的孩子虽住回富春轩，但新来的姨太太辖制位卑的妾室还算师出有名，管哥儿姐儿却是逾越了，便还是由韩氏多多关照。韩氏的儿女正值好时候，哪儿肯三房的老鼠屎出来坏事？这也算正中下怀，这位姨太太显然也是知道的，但既不完全做甩手掌柜、理所当然地丢给韩氏，每每姿态谦卑地等在澄日馆外，言语中皆是感激，韩氏心中舒服许多。

秦妈妈也听见了，并不敢让有方等，掀帘请有方进去：“大太太、殷姨太太，四姑娘来了。”有方跨步进去，先与韩氏行礼请安，又和这位姨太太见了礼。沈三爷纳的这位千户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