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Solaris
天亮以后,雨留下来的东西没有立刻消失。
警视厅一楼的地砖还带着湿气,门口的防滑垫被踩得发暗。自动门每开一次,就有一股潮湿的风灌进来,把夜里没散尽的消毒水味吹淡一点。
松田阵平站在鉴识课外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
走廊里很亮,白得像没有清晨这回事。人来人往,脚步声和电话声叠在一起,一晚上积下来的报告正被一页一页送出来,再分发到不同的人手里。
夜里的混乱到了白天,不会自动变清楚。只会变成纸。
佐藤从拐角那边走过来,制服已经重新整理过,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手里抱着一叠新打印出来的资料。
“假维修工的东西查完了。”
松田接过来,最上面是一张物证回收清单。
假维修工,男性,年龄无法确认,指纹未入库,面部特征未匹配,衣物为常见工装,标签已剪,工具包内除常规维修工具外无特殊发现。随身物品少得近乎刻意:一把零钱、一次性打火机、几张便利店小票,还有一张无记名交通IC卡。
“还有这个。”佐藤从旁边递过来一张鉴识报告,“工具箱内层夹缝里检出了微量的黑火|药残留。”
“多少?”
“很少。还不能证明里面装过爆/炸物,来源也没法确认。”
“跟米花町四丁目拆的那枚呢?”
佐藤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现场照片。
米花町四丁目便利店,对面的废弃电话亭。
电话亭底下压着一枚自制管状炸弹。做工不算精良,但装药量够大。外壳侧面有一道黑色涂鸦。
一只老鼠。
画得很粗糙,像随手涂上去的。
松田那晚蹲在旁边看鉴识人员拆弹,没说太多话。但那个老鼠的图案在他脑子里多留了一会儿。
后来他和萩原干完活,去便利店买水。正好听见后巷传来枪声。两个人赶到的时候,小林已经把人杀了。
松田看了两秒,把照片塞回资料。
“还有?”
“交通卡。”
佐藤把下一页翻出来。
打印纸上是一张简化地图,几条细线在城区之间反复穿梭,最后大多数都压到了同一个点上。不是精确到门牌号的那种集中,而是一种明显得几乎刺眼的重复:进站,出站,换线,再回到同一片区域。
“活动范围基本能压到这里。”她点了点被圈出的区域。
“周围是什么?”
“地下一层到地上三层,商业混杂。餐厅、酒吧、夜店、桌游店、小剧场,密度很高。还有几家会员制俱乐部,工商登记做得都很漂亮,但背景不算干净。”
她又抽出一张截图。
酒店十七层。
一个男人推着维修车从画面边缘经过,帽檐压得很低,只留下侧面的轮廓。
“身高和体型跟后巷死者接近。”佐藤说,“脸拍不到,暂时只能说可能是同一个人。”
松田没出声。
至少这个人确实可能在神代纱月失踪之前进过酒店。
“还有一件。”
佐藤这次没有递报告。她直接把两张现场照片放到了最上面。
“凌晨又死了两个。”
松田扫了一眼。
第一张现场照拍得很糊,是巡警随身相机的截图。巷道狭窄,垃圾桶翻倒,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后颈的伤口深得几乎看不见多余动作,像一刀进去,立刻结束。血很少,喷溅范围也小,处理得异常干净。
第二张就没那么利落了。
像是近距离搏斗后形成的现场。便利店后门,碎玻璃,打翻的货架,墙上和地面都有血。死者胸口被捅了两刀,一刀偏了,第二刀才真正致命。照片边缘还能看见半枚鞋印,重心不稳,像动手的人当时很急。
“互相认识?”
“不知道。”
“身份?”
“第一个有。第二个还在查。”
松田把一张放大的局部照抽出来。
苍白的皮肤上,墨黑色的纹路蜷缩成某种古怪的图案,像老鼠,又像心脏外面缠了一圈细长的尾巴。
佐藤说:“鉴识已经开始比对色料和针路了。”
“嗯。”
“这回总不能还是巧合吧。”
松田把照片放下。
“等鉴识说。”
佐藤看了他一眼。
“……你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有意思的警察通常活不过三年。”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
“刚才编的。”
“……”
会议室那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萩原探出半个身子。
“松田,过来一下。”
白板已经被占满了。
原本属于后巷命案的时间线被挪到了右边,左边新贴上了几张地图、站点出口示意图和地下商业分布图。萩原研二正站在白板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马克笔,旁边还坐着两个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年轻警员。
萩原研二把一张名单递给他。
“交通卡那一片,地下场所初筛结束了。”
“几个?”
“初筛十一家。”
“这么快?”
“因为先砍了一批不可能的。”萩原研二说,“纯办公、纯餐饮、监控完整又没异常出入的,都先排掉了。”
“不过十一家地下营业场所,两家停业翻修,三家营业时间不对,四家我们已经调了监控,基本可以排除。”萩原研二说。
“剩两家?”
“严格说三家。”萩原在白板上圈了三个名字,“一家地下桌球吧,会员混杂,但监控有死角;一家叫‘Black Cask’的酒吧,凌晨营业,人流复杂;还有一家——”
他停了一下,把马克笔往第三个名字上一点。
“登记是私人会所,挂靠在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名下。表面手续齐全,实际流水和客流都对不上。只在晚上开门,入口不明显,附近商户对它评价也很统一:不爱惹事,但最好别问太多。”
松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英文字母印在打印纸上,简洁得有些轻。
SOLARIS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词。
“老板是谁?”
“名义法人是个五十六岁的女人,北海道户籍,三年前开始持股,但她本人现在在冲绳疗养院,阿尔茨海默症,连自己名字都快认不出来了。”萩原说,“典型挂名。”
“出入口呢?”
“地面看起来只有一个。”萩原把平面图翻到下一页,“但建筑老,地下结构复杂,后勤通道不少。最麻烦的是,它旁边两家店共用一部分消防连廊,如果有人熟悉内部路线,从哪进哪出都不好说。”
松田盯着图看了几秒。
他把名单从白板上揭下来。
“我去观察室。”
萩原看他。
“问小林?”
“嗯。”
“问什么?”
松田把那几张纹身照片夹进文件。
“先问老鼠。”
——
松田原本准备了一套流程。
先确认小林的身体状态,再问老鼠,确认她知不知道参没参与老鼠之心,最后根据她的回答,判断接下来能够给她多少信息。
这套流程他用了很多年。
面对不同的人,只需要调整措辞和顺序,通常很好用。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林先看向了他。
“你身上有海风的味道。”
松田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还有消毒水。”
小林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鼻子挺灵。”
“谢谢。”
“这不是夸奖。”
松田没有告诉她猜得对不对。小林也没有追问。
松田把文件放到桌上,原本准备先问老鼠之心图案的,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先看了一眼桌角的水杯。
“门都开了,你怎么又自己回来了?”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杯水。
“外面很潮。”
“所以?”
“跑出去会被打湿。”她说,“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
松田一时没接上。很像她会给的答案
“就因为这个?”
“还有水。”
小林看向桌角的杯子。
“佐藤说,是你让她送来的。”
“所以一杯水就把你留下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小林想了一会儿。
“水是温的。”
"水是温的。所以?"
"你没有必要给一个嫌疑人送温水。"
她说得很平常。没有道谢,也没有故意试探。
松田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观察室里很安静。窗外树叶上的水珠落下,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轻。
松田本来想说一句“想太多了”,或者“只是顺手”,可那样又显得太刻意。他看着她肩头干掉的血,忽然想起凌晨离开前,她缩在椅子里,膝盖微微屈着,整个人收得很紧,像冷,也像一只随时准备防备什么的动物。
他那时确实以为她冷。可现在他又隐约觉得,也许不是。
现在看来,她只是习惯把脖颈和腹部藏好。好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冷白的灯照着桌面,也照着她。
松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见过吗?”
小林低头。
照片上是一截苍白的手臂。皮肤上纹着一只剖开心脏的老鼠。
松田一直在看她的脸。没有停顿。没有瞳孔收缩。也没有那种认出某个东西以后,下意识想把反应压回去的痕迹。就是单纯的不认识。
小林看了几秒,终于给出答案: “很丑。”
“我不是问你审美。”
“哦。”
“见过吗?”
“没有。”
“再看清楚一点。”
小林又低头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松田靠回椅背。旁边的萩原翻了一页记录。
“高桥身上有一个。”
“谁?”
松田额角抽了一下。
“你杀的那个。”
“哦。”
“就这样?”
“不然呢?”
“……”
“你甚至不记得他名字?”
“为什么要记?”
“……”
“他身上有这个纹身。另一个死人身上也有。”
“哦。”
“别哦。”
小林想了想。
“我知道了。”
“……”
松田深吸一口气。
萩原问:“听过‘老鼠之心’吗?”
小林摇头。
“没有。”
“某种组织?”
“不知道。”
“玩家团体?”
“不知道。”
她甚至没再看那张照片。
松田盯着她的脸。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如果她认识,那她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高桥也没跟你说过?”
“他先开枪。”小林想了一下。“没来得及聊天。”
萩原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松田看了她两秒。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这至少和现场痕迹对得上。
如果“老鼠之心”真代表某种地下组织,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她属于其中。
恰恰相反。她看起来是真的第一次见到这个图案。
看来这一趟没有得到什么。松田正准备换下一份资料,视线扫到文件边缘露出来的名单。
SOLARIS那一行正好朝上。
小林忽然伸手按住了纸。很轻的一下。
松田抬眼。这是她进观察室以后,第一次主动碰他的东西。
“这个。”她说。
松田没动。“哪个?”
小林手指停在那几个字母旁边。
“Solaris。”
萩原的笔停了。松田看着她。
“你认识?”
“你们找到了?”
她没有回答。先反问了回来。
松田靠进椅背。
“我问你。”
“我也在问你。”
“……”
萩原低下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松田没理他。
“知道这个名字?”
“知道。”
“从哪知道的?”
“游戏里。”
又是这个答案。
松田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立刻去追“游戏是什么”,也没有问那个不存在的系统到底长什么样。这几天已经问得够多了。继续沿着这个方向问,只会再得到一整套查不到来源的答案。
“行。”
小林看他。
“你怎么不生气?”
“省点力气。”
“哦。”
“……”
松田拍桌子:“你就只会说‘哦’?!”
小林想了想:“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你还没吃早饭,脾气不好。”
松田:“…………”
松田把那张名单抽出来,单独放到桌上。
“你知道Solaris在哪?”
“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问我们是不是找到了?”
“所以我才问。”
小林回答得很自然。
松田没接话,他问:“Solaris是什么?”
“地点。”
“什么地点?”
“找人的地方。”
“找谁?”
“玩家。”
松田的眼神稍微变了一点。
“怎么找?”
“买。”
“买什么?”
“位置。”
回答短得过分。松田等了一下。她没准备继续。
“谁卖?”
“管理员。”
“管理员是谁?”
“不知道。”
“你没见过?”
“这一局还没见到他。”
松田抓住了那个词。
“每局人不一样?”
“嗯。”
“名字呢?”
“也不一样。”
“那为什么都叫Solaris?”
小林看他一眼。
“地点叫Solaris。”
“……”
“管理员不叫。”
萩原低头咳了一声。松田抬手按了按眉心。
“除了玩家位置,还卖什么?”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这一局有什么,我去了才知道。”
“以前呢?”
“武器。药。地图。”
她想了一下。
“有一局卖食物。”
“价格?”
“贵。”
“……”
这倒是回答得很快。
松田看着她。
“所以你一直在找这个地方?”
“嗯。”
“为什么?”
“我需要其他玩家的位置。”
“找到以后呢?”
小林抬眼。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一次。她也给过答案。
松田没让她再说。
“行了。”
他把话截断。
小林却指了一下那张名单。
“地址呢?”
“没有。”
“你们找到了。”
“没找到。”
“那这是什么?”
“候选。”
“有几个?”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跑。”
“现在不会。”
“我不信。”
小林想了两秒。
“那你带我去。”
屋里安静了半拍。
“你说什么?”
“带我去。”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嫌疑人。”
“还记得就好。”
“所以可以戴着这个。”
她抬了一下被铐住的手。
“……”
“我不会跑。”
“你刚才还问地址。”
“因为我想去。”
“这两个回答放在一起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小林看着他。
“你们也想进去。”
这次松田没有接。
“你怎么知道?”
“名单只有三个。”她说。
“你刚刚看Solaris的时候,比看另外两个久。”
萩原的目光从记录本上移了过来。松田看着她。
小林继续道:“而且你特地拿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