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借寿烛（6）
眼前几根葱白的手指上，一道才结痂的疤横贯四根手指，江渡顺着手臂看去，温烛萤眼中映着烛火，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必。”他轻轻拂开眼前的手。
“怎么不必，”温烛萤又把手伸回去，“试试呀，万一有用呢！”
见江渡又闭上了眼睛，她又从里屋找到一根针，在火上烤过后，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半天，最终眼一闭扎了下去。
“嘶——”她吸了口气，把血珠挤出来，再次将手伸到江渡面前。
“快点呀！”温烛萤催促道。
江渡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伸到他眼前的无名指间上，坐着一滴圆滚滚的血珠，饱满到马上要顺着指上的纹路滚落下来。
江渡手掌缓缓升起，血珠随着一道升至半空。
他将怨气逼出一丝，碰到血珠的瞬间便被点燃，带出体内余下的怨气，一并烧尽。
碰到血珠的瞬间，江渡脑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模糊又遥远，隔着一层浓雾，似真非真。
又是这个画面。
千年来，江渡无数次梦到这场景，不同的是，这次竟有了声音。
“同你说了你也不懂，亏你还是水呢，我看你倒不如岸边那石头灵活些。”一个红衣少女坐在河边，双足浸在水中，支着身体漫不经心。
江渡试着近前去，他终于能拨开浓雾，走到河边。
河中尽是凄惨的哀嚎，可岸边的少女却浑然不觉痛楚仿佛听不见似的，自顾自地在踩水。
他再向前，可不管怎么走，他与她始终隔着还一层薄雾，总也看不清她的模样。
她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和上次幻境中的很像？
“江渡！”
她为何知晓他的名字？
江渡想问，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
“江渡！”
眼前的画面飘散，耳边的声音越发焦急：“江渡！”
江渡蓦地睁眼，温烛萤的呼吸打在他手背上。
“江渡！”温烛萤蹲在他身侧，不停扒拉着他的手，“你醒了！到底怎么了！”
是她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梦里的声音。
江渡垂头看着温烛萤，又像在透过她看别人。
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一开口声音沙哑：“我没事。”
“真的没事？”温烛萤满脸狐疑，“那怎么我喊你你都听不见！”
“烧怨气怎的把你烧晕了？”
江渡没说方才见到了什么，他拉起温烛萤，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她还是一脸担心，便顺手也倒了一杯递给她：“真没事，已经好了。”
温烛萤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猛地想起这茶是谁煮的，她往江渡身边靠了靠，没敢看外面，嘟囔道：“那个——程佑平，要怎么办啊？”
她面上露出一丝慌乱：“我们不会被当成凶手吧？”
“不会，我有太子信物，明日一早去衙门告知一下。”
“那他今夜……”
***
山上墓地里，三个墓碑变成了四个。
温烛萤在刚立好的碑前烧了些纸，叹了口气道：“如今这一家倒是又团聚了。”
“下山吧。”江渡没什么表情，站在温烛萤身后。
温烛萤拢了拢衣襟，走在江渡身边，一路垂头看着地面，也不说话。
江渡难得耳边安静些，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他取出一件披风递给温烛萤。
“谢谢。”温烛萤接过后抖开披在身上。
林间只余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怎么不说话了？”江渡轻声问道。
“程佑安是不是灰飞烟灭，不能再入轮回了？”
“嗯。”
温烛萤沉默许久，才闷闷地冒出一句：“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呢。
“也算遂了他的愿，不会再经受病痛了。”
温烛萤踢走一颗小石子，她虽不赞同程家兄弟两人的所作所为，但知道真相后却又有些理解他们。
一开始他们确实谁都没错，只能说一句命运不公罢了。
只是对于程佑安选择灰飞烟灭，她还是很惊讶，总觉得也不至于。
但她不是程佑安，也不能替他做选择。
江渡把手中的灯偏了偏，温烛萤脚下的路稍稍亮了点。
快到客栈门口，温烛萤忽地开口，声音轻快不少：“你说我要是在镇上开第一家药铺，岂不是定能赚到钱？”
她抬头看向江渡，目光里透出一丝狡黠。
江渡知道她这是又没事了，不禁好笑，她的情绪还是来得快走得也快。
“那你明日便留在这里开药铺？”
温烛萤竟真的思索一瞬，跨进门时摇头道：“那不行，我早给姨母去了信，还是得先去姨母那，还有我与沛儿阿姐也许久未见了。”
“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温烛萤蹦跶着上楼，门刚关上马上又打开，她伸出一个头，“江渡，你帮我再烧点热水呗——”
“太晚了，我喊那小二他定然又不搭理我！”
江渡正走到楼梯上，他抬头盯着温烛萤。
温烛萤见状抿了下嘴，讨好道：“哎呀你就帮我烧一下嘛。”
她把手伸出栏杆，掐着无名指尖：“我手疼。”
江渡准备踏上楼梯的脚收回，转身下了楼。
第二日，温烛萤睡到日上三竿，睁眼时太阳已经能晒到床铺。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从带的衣服里翻找，发现穿哪件好像都有点冷。
她挑了套勉强算厚一点的衣裙换上，下楼后正撞见江渡从外面回来。
温烛萤寻了张桌子坐下，喊了小二点菜。
“你病好了？”江渡坐在她对面，倒了杯茶。
温烛萤清清嗓子：“好了八成吧。”
江渡将她扫视一番，温烛萤察觉到目光，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说着便不知从哪掏出来一面镜子，左看看右看看，也没看出什么。
“你穿这个不冷？”江渡放下杯子。
深秋时节，气温总是降得突然，昨日下午大风刮过后，便开始转凉，而温烛萤穿的还是薄纱罗裙。
温烛萤才不会说自己是没带衣服不得不穿这个，她撑着下巴：“不冷啊。”
江渡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吃完午饭，小二将马牵出来套了车。
“我们接下来怎么走啊？”温烛萤没进车里，坐在另一边问道。
“去渡口，走水路去江州。”江渡架着马开始走动。
“水路啊，我当年来京城的时候也走的水路。”温烛萤双手撑在身后，悬在半空的小腿一晃一晃。
江渡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若她在河边踩水……
想什么呢，她才多大，江渡摇摇头，把莫名其妙的想法压下。
他轻声道：“进去吧，病刚好别吹风。”
马车行至平州城里时，人声喧闹起来，温烛萤又钻出车厢，眼中露出新奇，左看看右看看：“这里与京城好似也没什么不同嘛。”
“平州与京城邻近，风土人情自是不会有大变化。”
“江州与这里可不一样了，”温烛萤绘声绘色起来，“江州城内有许多河的，我儿时与母亲出门会乘小船，摇摇晃晃地睡一觉就到地方了。”
“你去过江州吗？”温烛萤突然问江渡。
“去过。”
“也是，你应该去过很多地方，”温烛萤想到他的身份，好奇道，“你师从何人啊？”
“不知。”
温烛萤撇撇嘴：“不想说就不想说，又不知，哪有人会不知自己师父是谁的。”
江渡本不是会解释的性子，但偏头看见温烛萤悠闲地荡着腿，鬼使神差地就说道：“自我有记忆起，便不知自己是谁。”
温烛萤闻言回过头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