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云水宗
脚踏入莲湖云水宗的地界时,闻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是不是又被人套了?”她摸了摸下巴,微蹙着眉侧脸去问路韫生。
“若你是因着应允得太快才这么想,”路韫生平静地看向她,道,“是的。”
闻赫倒抽一口裹满了水雾的冷气。
但若是要从另一角度来说,她这算是歪打正着的又走回了刚下山时的预定道路上来——尽管迟了近三个月。
受人指使实在使她不爽至极,眼下又被人绕了一道,她说不上殊途同归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说我们是生闯呢,还是同他们讲人话?”她有些犹豫,一嘬腮帮,四下瞅了一圈,“依傀宗立场,我总觉着闯进去才合道理。”她话音一顿,又改了口,“但我觉着没意思。”
她不提纪湫所托,全凭心情。
路韫生对此不置可否,只伸手往她背后,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
“你自可随心。”他说。
闻赫自觉从仙道秘境中走过一遭后,那四散的思绪叫她自己都有些捉摸不透。依理来看,她有仇要报,见了仇人更该是当下便将人狠狠撕裂、挫骨扬灰。
但如今她却没了那心思,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能叫他们舒心快意,然后看他们死在自相残杀中。而她更要占据一个看这杂剧的好位置,将那些人一一看透,若心情看好了或许还能打个赏。
她又抬眼看了路韫生一眼,从上至下仔细打量。
“师兄。”她突然唤他,待到他的视线转来才抬手勾了勾指节。
路韫生微微倾身。
闻赫的手碰到了他前襟相交那一点,便顺势将指尖探进了他襟内,使力一勾——
这回与前几次皆不相同,闻赫咬住了他的下唇。
厮磨,吮咬。闻赫的视线不时落在路韫生的鼻尖,充满审视意味。
直至有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腰,她心下猛然一跳,一把推开了路韫生。随即她抬手抹了一把嘴唇,不悦地皱起眉来。
“谁准你上手了?”她声音发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
这一遭叫她险些就要用上傀儡丝。
路韫生眨了眨眼,微微退开身形。闻赫从他的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如此情境下甚至稍显无辜。不知是否因他逆着光的缘由,眼中神色叫闻赫有些辨别不清。
他抿了抿唇,与闻赫轻声道歉。
闻赫看他这样蓦然有些隐约生怒。她微微蜷指,扯动唇角。
“去递拜帖。”她冷声命令。
路韫生自是应声。闻赫看他转身离去,咬住舌尖将那火气强行压下。她抬起手又以手背狠力蹭了一把嘴唇,视线转动望向云水宗宗府的大门,直盯着路韫生接近那处抬手敲门,目光逐渐锐利。
在她先前以孟如瑛的名义所接的悬赏中,有一个名字是归属云水宗的。
她得想想如何利用这个人挑动整个云水宗才好。
路韫生的动作很快。闻赫刚在脑子中大致捋出个计划顺序来,他便已回到她的面前。
“成了?”她问。
路韫生答:“成了。”
闻赫有些讶异地挑起眉梢。若是依着云水宗对傀宗的态度,除非开门的人不认得路韫生,否则谁会放过一个晾着如今这般的傀宗以下人脸面的机会?
她有些狐疑地打量了眼前的路韫生一番:“怎么叫人开的门?”
路韫生声调平稳无波,言辞间规规矩矩、一板一眼:“有鬼偶,再不济还有火药。”他抬起手给闻赫看,骨节分明的指间已然缠满了泛着锐光的傀儡丝,“我不会让你久等。”
闻赫不自觉地歪头,又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双眼微眯。
见了鬼了,她怎么觉着路韫生这话中有着些讨好表心的意味?
路韫生就站在那处任她打量,仍板着一张脸,面上表情无半分变化。
闻赫只当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错。她懒得在这方面继续深究,抬脚迈步:“走吧。”
路韫生先侧身让过她,随即跟上了她的脚步。
二人一路到了云水宗宗府门前,闻赫抬头看了一眼檐下匾额,那上头的‘云水’两字飘逸大气。
她敛下眼皮,暗自调整了表情后方才上前去再次敲门。
里头有人问:“何人?”
闻赫却不提先前路韫生的手段,只略微提了声调,好叫自己的声音更倾于柔软些:“傀宗闻赫,求见贵宗楚长老。”
门开了。里头的弟子探了个头出来,先是略有些审视般地瞧了一眼闻赫,在看见路韫生时面上现出了些许惊恐。
闻赫抿了抿唇。
从这反应已然可见路韫生方才所使的手段。
她刻意地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手背向外向前平推,垂首微微俯身:“方才递过帖了,劳烦。”
事儿是确实有的,这无法抵赖。
探头的云水宗看门弟子只得先叫同伴借术法通报,随即亲手开门放人进来。
“你们得在此处稍候,楚长老不一定在。”他一手悄悄搭在了腰间的弯月刀刀柄上道,“若是未在宗府只能请二位下次再来。”
闻赫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未作反应,只轻笑道:“楚先生可说我傀宗若是有难可来寻他,他说,”她字字紧咬,加重了发音,“‘云水宗愿意为傀宗提供任一帮助’。”
看门弟子怔愣一瞬,又匆匆再次传信进去。
不到半刻,一只水雾凝结的、麻雀大小的鸟落在看门弟子的肩头,对方急忙侧过身偏头去听,闻赫只见那鸟张着嘴,双翅连连拍动。
看门弟子连连点头,随后便轻一摆手,他的同伴便从闻赫二人身侧走过,将大门关合。
闻赫指尖一动,暗自起了戒心。
听了回音的看门弟子此时转过身来,面上已然没了对路韫生的那份恐惧,只上下又连续数番的打量。直至路韫生向前一步拦在闻赫身前,这才作罢。
看门弟子此时的眼神已然变得不大和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之感:“楚长老说他未曾说过那话。”
前去关门的那位笑了一声,毫不掩饰嘲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