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和景明
隆平二年，程家大公子乡试落榜，始发愤。
这位大公子得知落榜的当日就砸了屋子，摔了弓，遣散了在跟前伺候他多年的书童和丫鬟。
于满地碎瓷烂木中喝了一整宿酒后，他叫来了管事，让管事重新寻两个胆大心细的下人来，要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
管事跪在碎瓷片上盘算了半天，思来想去也只有半月前刚买进府的两个洗衣丫头适合干这差事。
那两个丫头是乡下来的，力气大一身子蛮劲，刚进府，初生牛犊不怎么怕人。
最关键的是，小丫头年纪轻没见过世面，任劳任怨，不会干着干着就投井。
果不其然，两名丫头一听伺候大公子比洗衣裳月规银钱多，立马就乐呵乐呵来了芝兰轩。
无人在意处，管事悄悄松了一口气。
“大少爷，月钱您能给多少啊？”一丫头见面就问。
管事一边冒冷汗，一边欣慰道：“少爷，您瞧瞧，这丫头不亢不卑，问东西直言要害，真真是胆大心细啊！”
“滚！”大公子将一只酒杯砸在管事头上。
管事仓皇退下，临走前还将门带上了。
大公子望着两个黄毛丫头，一脸不耐烦，招招手，两人立刻上前。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两名丫头似乎没听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摇得像拨浪鼓。
大公子勃然大怒，大吼道：“听不懂人话吗？难道还要让本少爷再说一遍？”
两名丫头点点头。
“本少爷让你们来伺候，是让你们好好盯着本少爷读书，若是瞧见本少爷读书发愣，就扇本少爷，要是本少爷读书打瞌睡，就拿针扎本少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要是还听不懂就是傻子了，两名丫头立刻回道：“少爷，我们懂了。”
“行了行了，别杵在这了，赶紧去把桌子收拾收拾，本少爷要读书了。”
大公子抬手一指，两名丫头方才发现西侧有张宽似床板的大书桌，桌上尽是撕得稀烂的书页。
丫头们有些害怕，半天迈不开腿。
程家大公子有些不解，刚刚还是管事千挑万选的胆大之人，怎么一眨眼就成软蛋了？
“我们不怕人，怕纸。”一名丫头说。
她们阅历浅，不懂人身契约，只知道家里人让她们签了一张纸，她们就回不了家，得一辈子呆在程家起早贪黑当牛做马。
就一张薄薄的纸，一切都变了。
程家大公子眼睛一亮，立马跑向书桌，随手拿了几张书页出来，在丫头们眼前晃着，两名丫头倏地低下头。
她们越是不敢盯着纸看，程家大公子就越是兴奋。
大公子拊掌惊叹：“好，好，好，你们两个丫头片子，小小年纪居然能有如此境界，孺子可教！”
最后，这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程家大公子亲自收拾了桌子，将桌上的碎纸页扫进火盆里。
“你，你，叫什么名字？算了，甭管以前叫什么，本少爷重新给你们起一个，你叫春和，你叫景明，快，赶紧过来。”
两名丫头来到了火盆前，看着两盆子的白纸黑字，一时头晕目眩。
程家大公子随手拿起桌上的烛台，递给了其中一人，吩咐道：“这个火盆，你们一人点一次。”
叫春和的丫头接过烛台，有些犹豫，另一个叫景明的丫头见状一把抢过烛台，对着书页将火盆点着了。
不知怎么了，她就是很想烧这玩意，想一把火把这种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程家大少爷满意极了。
很快，满满一盆的书页都被烧尽了，灰烬落得满屋子都是，也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灰飞，烟灭。
春和盯着略显空荡的火盆发呆，先前满满一盆的纸，居然一下子就烧没了，就这么烧得个干干净净。
她忍不住想，要是她的“那张纸”也能一把火烧没了，该有多好！
景明则留意到大公子手上的蜡痕，想必是他方才拿烛台时被滴了一手的蜡。
他似乎浑然不觉，一直盯着火盆傻笑。
他不觉得烫吗？
难道大户人家的儿子也怕这些写满黑字的纸？
还未细想，这位程大公子就跳上了书桌，放声大笑着：“哈哈哈，空耗，全是空耗，耗尽年月，耗尽心神，什么都不是，还不是一把火一场空！”
丫头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锃光瓦亮的桌子被他踩得脏兮兮，心里不由得感叹：
命真好，换作在江家村，这副歹样子早被大人打断腿了。
许是察觉到丫头们的目光，程大少爷立马跳下桌，抓着两人的头发，问道：
“你们看不起我？”
“连你们也看不起我？是不是？说！”
春和嗯了一声，立刻被景明捂住了嘴。
“混账！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看不起我！”
春和支支吾吾说了一句，只不过被景明捂住了嘴，程大少爷听不清楚。
他松了手，也让景明松手，盯着春和的眼睛厉声道：“说，凭什么看不起本少爷？”
“桌子不能踩，你踩桌子，我就看不起你！”
程大少爷一怔。
良久，他才问道：“你家大人是不是知道你脑子有病，所以把你卖了？”
春和理直气壮道：“好木头不该被你这么糟蹋。”
程大少爷似嘲若讽：“哟，看不出来你对黄杨木还挺爱惜！”
一旁的景明早就红了眼眶，程大少爷看出不对劲，又转过身问她，“哭什么？本少爷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一番逼问才得知，原来景明刚死了父亲，丧事是她叔父料理的，买了口好棺材，也把她卖去做了丫鬟。
为了给死人买块厚一点的松木棺材，把活人给卖了。
程大少爷若有所思，喃喃道：“有意思，棺无木而为官，材无木却为才，财无贝也为才，世间学问果真是一体。”
心里觉得有趣，他轻快地笑道：“春和，景明，你们好好守着我读书，日后等我科考入仕，够你们一辈子吃香喝辣。”
春和有些不太愿意，拉着景明的手道：“我不想叫春和，我们有名字，我叫江颜，她叫江薏，我们俩都是江家村出来的，有名有姓。”
一听姓江，程家少爷头都大了，读过书的人谁不知道“江郎才尽”的典故？
“不行，不行，这个姓太晦气，本少爷还要科考，你们不许姓江，就叫春和，景明。”
江颜不满：“哪里晦气了？我们村的人都姓江，你凭什么要改我们的名？”
“就凭我是主，你是奴。你是生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江颜气得满脸通红，江薏握住春和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
“阿颜，算了算了，这家的少爷脑子有病，咱们别和他争了，他说啥就是啥，要叫啥就叫啥。”
“可是，爹娘说过，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