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夏季的天,总是亮得很早。蒙蒙的鱼肚白刚翻开,金光就破开了鱼腹,劈头盖脸地斜照下来,正像这座热闹的城市,十几分钟前还冷冷清清的,也就分针转了三分之一的功夫,高矮楼层外就人影攒动了。
花惊月坐在落地窗前,默默瞥着窗外的晨曦。金光还在鱼肚里涌动,把那蒙蒙的白搅得天翻地覆,最后溃不成军,金黄色的太阳光到底铺满了整片天,哪里也不放过。
就连那扇落地窗,也已经在日光里浸过一圈,一戳一个太阳影子。她直愣愣地看着窗上的倒影,那般浓郁的黑,整个身子忽然抖了一下,窗上的黑影也就开始晃荡起来。
昨晚她低着脑袋,从房间门口到窗前,十几步的平稳的路,却走得摇摇晃晃。总算到了人前,好端端的,又晃得更凶了,她垂着那颗充血的脑袋,把手去摸薄外套的扣子,雪白的胳膊颤巍巍的,才褪到肘弯里,他的脸就在她眼前放大了。
粉青针织开衫兜兜转转落下了地,“花小姐,我保证你做了正确的选择”这句话也一同热烈地落下来了。
套房里的布局很大,原本的几间卧室之外,还配备了完整的客厅,书房,瑜伽室,露台一系列空间。最后,花惊月是在一间温暖干燥的房间醒来的,她虚虚瞪着天花板,她知道最初的房间一定是不能去用眼睛细瞧的:底下是一地的皱巴巴的衣服,上面是崎岖成岭的真丝床单,她的汗水沿着鼻尖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急,像玉珠子嗒嗒地滚落,一颗,两颗……一片,一床。
脑袋里的记忆抹不去,背后是环上来的木质清香,他双手兜在她脖颈上,亲昵地挨着。她心口如同被灼烧一般跳个不停,是轰轰烈烈的清香,又是轰轰烈烈的胆怯。昨夜的一切,使得她感到一种可耻的痛苦,完全不得个安宁。
她壮起胆子开口道:“傅先生,您说会和我签约,您……”
他笑了一笑,道:“不用担心,一切都解决了,亲爱的。”然后递给她一份合同。
是天青娱乐的签约合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签上了她的名字。她眼看着合同里的一行行字,“专属团队”“S级头部项目”“接戏自由”,头皮不觉一震。下一秒,手机叮咚响起,许多消息蹦了出来。
之前要追究她违约金和一系列损失费,还百般威胁要把她告上法庭的中高端杂志,竟是发来了道歉信,那位高总一改恶劣的态度,直说他自己不是人,瞎了眼才这么为难她!长长一段话,粗看有一千出头,其中接近九百多字都是在怒骂他自己,还问她哪天有时间,能给他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他一定在公司大楼前带所有员工亲自迎接,拍照直播全都不限,务必把她当初丢失的面子挣回来!只求她能原谅。
紧跟着这位高总信息的,就是一些跑过的龙套剧组的制片,导演的短信,纷纷改变了催债为难的态度,表达歉意,谄媚的好话说了一箩筐,根本看不到头。
花惊月把手机紧紧按在心口,金属圆角的一端,按到了衣领下的皮,有些微微的钝痛感,可是她却不那么觉得,调转了脑袋,郑重地道:“谢谢您,傅先生。”顿了一顿,又变得结结巴巴开口道:“您说过是昨晚留下来,那……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结束了?”
傅临景立起身来,嘴部依旧是那微笑,只道:“结束?男女朋友怎么结束,还是说,是结束你的新合同,你将来会签的代言,还是结束你的待播剧?”
花惊月脸霎时白了。傅临景又道:“亲爱的,你也不想失去一切吧?”
她的嘴上下碰着,可没能说出一句话,两只手急匆匆地向前伸着,仿佛是想抓住什么。他体贴地把手送过去,她就拼命握住了他的手,仰面看着他,呜呜哭了起来道:“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我胡说八道,是,是我说错了话,您别怪罪我……”
他的手来到她不断颤抖的后背,温柔拍着,盯着她道:“当然。”
这之后的半个小时,套房还是那间套房,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人和人的关系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傅临景以她现在租住的房子过分偏僻,不安全为由,希望她能搬过来同住。
花惊月惶恐尽管惶恐着,然而说不出半个不字,只得由着安排,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车。
汽车的前排坐着许同,见了她,便笑着朝她打招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丝毫不生气,回过头来继续在电脑上滑动着。周兰也在第二排车上,昨晚慢慢的觉出不对,就火急火燎要上去看看,又被许同拦了下来,说“这个时代,从来没有强人所难,要尊重花小姐的选择”。
一席话,触目惊心,周兰到底还是打消了上去的想法。可是这时候周兰看着花惊月一言不发的样子,忽然感到一阵后悔。周兰把手小心地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只觉得她皮肤又凉又热,忙道:“惊月,是不是感冒了?你手……”周兰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擦着眼泪。
花惊月靠着车窗,手任由人握着,只是不说话。她知道如今的局面全是她罪有应得,她太轻易就认了输,活生生把自己卖掉了。如果她再谨慎一点,就不会被乌山夏算计,如果她再百折不挠一点,就不会被网暴得连一点出路都没有,如果她再坚强一点,就不会常常发病,可天底下哪来的如果啊!
搬了家,同了居,就要继续维持不见光的情人和金主的关系,时时刻刻饱受着被人发现的惊恐,绝对不可能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是他哄她的!但她这样一个下流,懦弱,可耻,甚至比人人喊打的老鼠都还要劣迹斑斑的人,难道拥有着自己也尚未发现的优秀品格吗?他不愿意放过她,她就没有勇气去结束这段关系,她没有那般不屈不挠的坚韧特质,她不愿意得罪了他,不然一切就要重来,成为一个随时可能会被人打骂的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