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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暴君编了一部假史》

22. 贤王的证人

镜京送来的急报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端王府递入中书省的奏疏,写得十分克制,只说偶遇先帝旧臣,对方身负遗命,又牵涉景和年间一桩未曾入档的旧事,请朝廷准其当殿陈情。端王原请次日开匣,皇帝尚未返京,中书省不敢擅验,只准赵维桢留在百官眼前等候御驾。第二封出自顾衡,纸上没有一句客套,开头便写那人名叫赵维桢,曾任先帝身边的尚乘奉御,景和十一年随驾白鹿原,此后被记作坠崖身亡。

无字碑上还能辨认的四名内侍和侍卫中,恰好有赵维桢。

虞听晚把信展开在桌上,视线在“坠崖身亡”四个字上停了许久。十七年前的随驾名册上,赵维桢随先帝抵达白鹿行宫,返程名册却没有他的名字。内府另有一笔薄恤发给赵家,说他在围猎取消那日失足落崖,尸骨未寻。

如今这个人从端王府里走了出来,还说手中握有先帝遗命。

“端王没有把人秘密送进宫,而是先递奏疏,让中书省和满朝官员都知道。”谢临川将两封信分别装回封套,“无论赵维桢是真是假,陛下都不能在途中把他处置了。否则明日传出去,便会变成陛下畏惧先帝遗命,杀人灭口。”

“也不能留在栖梧慢慢查。”虞听晚抬头看向裴彻,“赵维桢既然在无字碑上留过名,就可能知道黑匣里是什么。端王选在陛下离京时让他出现,是要逼陛下舍下栖梧的线索。”

裴彻已经换下纸商衣袍,正在系腕间护革。听见这句话,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命秦照从二十名禁卫里挑出十二人,护送冯素青与无字碑拓本另走北路。严霖和驿中可疑之人暂交当地驻军看押,谢临川带着半枚钥匙及黑衣证物随御驾回京。

安排到最后,他看了虞听晚一眼。

“你与冯素青同行。”

虞听晚将桌上的《潜龙遗录》合起来:“赵维桢的遗命与臣写的白鹿盟誓有关,端王既然要当殿陈情,必定会要求臣核对。臣若慢上两日,他们便能先替臣决定书里写过什么。”

“回京路上不会太平。”

“出京也没有太平过。何况臣若走北路,别人就不会动手了吗?”

裴彻看着她,没有拿皇命压人。他只是从案边取过那件藕荷斗篷,披到她肩上,又把系带收紧了一些。

“那便跟紧朕。”

出发以前,谢临川将无字碑拓本分作两份,一份随冯素青改走北路,一份由栖梧驻军封入旧档。真正的左半钥匙由他贴身保管,路线图则卷进《西南驿录》书脊。秦照看完布置,只问若两路都遭截该如何。

“那便说明栖梧和御驾之中都有人递信。”谢临川系紧封绳,“真物已经留下副证,对方拿不走全部。”

冯素青临行前来见虞听晚。她此行接连遇袭,却坚持先将黑衣送到栖梧,显然已经明白躲藏换不来安稳。

“虞大人回京以后,若有人问奴婢去了哪里,请不要说北路。”

“你担心护送的人中还有内应?”

“奴婢不知道谁可信。十七年前,虞先生让奴婢留住衣裳时,也没有告诉奴婢可以相信谁。他只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虞听晚替她将木匣外的油布压紧:“我父亲靠这句话让许多人替他守了十七年秘密,却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你这次若平安回京,可以选择不再作证。”

冯素青愣了一会儿,随后摇头:“从前不说,是因为怕。如今肯说,也还是因为怕。奴婢怕那七个死在雪棚下的人,到最后只剩一句天降祥瑞。虞大人既把人数写进书里,奴婢便该替他们把这一回话说完。”

她向虞听晚行了一礼,抱着装有焦麻布的空木匣登车。真正的黑衣已经交给谢临川,护送她的十二人出了驿门便换成运炭脚夫衣裳,折向东面小路。

虞听晚站在檐下看了一阵,直到两队人都消失在山雾中,才转身上车。她原以为裴彻会催促,进车后却发现他已经把热茶放在她的位置旁边,杯口扣着一只小碟,免得赶路时落灰。

“舍不得?”

“臣只是在想,父亲当年让这些人各自带着一小块真相离开,或许也像我们今日一样,觉得把东西拆散便能保住全部。”

“结果是十个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留下的人互相猜疑。”

“所以臣不喜欢他那一套。”虞听晚端起茶,水仍是温的,“秘密被分得太碎,每个人便只能看见自己手里那一点。幕后人甚至不必重新造假,只要调整碎片出现的先后,就能让所有人相信不同的故事。”

裴彻看着窗外驶离的栖梧驿:“赵维桢便是下一块碎片。”

“而且是端王挑在此时递出来的碎片。”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轮越过驿门石槛时轻轻一震,檐下那两盏白日也燃着的铜灯在后方渐渐缩小,最后被山路拐角完全挡住。

他们在午后离开栖梧驿,没有走来时的盐道,而是转上直通镜京的官道。三辆商车仍旧留在驿中,裴彻与虞听晚换乘寻常青帷马车,车前挂了一块药材行木牌。谢临川扮作押货管事,秦照留下六名亲卫,其余人分散在前后十里,远看不过是一支急着赶路的小商队。

入夜前,队伍进入回雁一带。官道两侧渐渐荒凉,雨后山石湿滑,车轮每压过一处凹坑,车厢里的灯便跟着晃一下。

虞听晚一路都在翻那册《西南驿录》。书中记载,栖梧以北原有一座回雁驿,建在双溪交汇处,院中种着两株百年皂角。十一年前山洪改道,东溪断流,驿站也随之废弃。新驿迁到官道以西三里,门前没有大树,只有一眼用青石围起的甜水井。

她翻到第三遍,车速忽然慢了。

外面有人高声招呼,说前方回雁驿已经备好热水和草料,请过路客商入内避雨。虞听晚掀起一线车帘,看见暮色中立着一座新刷白墙的驿站,门前挑着官驿灯笼,院中两株大树枝叶浓密。十几名驿卒站在檐下,为首者双手捧着验牒木盘,笑容恭敬得找不出错处。

“这就是回雁驿?”她问赶车人。

赶车的禁卫没有回头:“路碑上这样写。”

“停在门外,不要进去。”

车厢另一侧,裴彻睁开眼:“看出什么了?”

“树错了。”

虞听晚重新看向门前。雨雾太重,树叶轮廓不甚清楚,可树干表皮平滑,枝条低垂,分明是两株栾树,并非旧录所记的皂角。更何况旧回雁驿在两溪之间,眼前院墙外只有一条窄河,水流由西向东,附近也听不见另一道水声。

“旧驿废弃十一年,皂角树若还在,树身至少要两人合抱。这里的树不过栽了六七年。”她把驿录递给裴彻,“新驿门前又应当有井,没有树。眼前这座既不是旧驿,也不是新驿。”

裴彻敲了一下车壁。前方车夫充耳不闻,执意催马进院。秦照从后方策马赶来,一刀削断拉车的套绳。马匹受惊向前奔出,空车辕撞开半扇院门,门后立刻落下一排弩箭,尽数钉进车板。

檐下那些笑着迎客的驿卒同时拔刀。

裴彻把虞听晚按到车厢内侧,自己踹开另一边车门。刀光从雨里掠进来,他侧身避过,反手握住刺客手腕,将人撞向车辕。秦照带人封住官道,谢临川没有冲上前,只把装着证物的皮囊系紧,拉着虞听晚退到路旁石坡后。

“虞大人今日若没有带书,我们大概已经进院喝茶了。”

“进去以后未必有茶。”虞听晚听见院内传来木轴转动声,忽然想起旧驿图上标过一条引水渠,“让他们离东墙远些。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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