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化情

“阿姐，多谢你还愿意来见我。”季清淮走进莲辰殿暖阁里，微微俯身行礼。

季清嘉穿着玄色大袖，熊皮上还沾着雪粒子，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眼睛专注看着面前的炭盆，双手探出去感触热量。自从三年前沼川之役凯旋，她是被抬回季府的，然后大病一场，病了很久，直到季清淮成婚，她都还在床榻上。

她老了许多，全然不似刚刚三十的年纪，出征前她还是个精壮温和，目光炯炯有神坚毅的女子，季清淮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轮廓，她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什么东西都都对不上焦似的。

他坐在自己身边良久没开口，季清嘉偏过身去想问他，但是看到他清瘦了些的骨相又沉默了，自从他成婚以来，他们只在宫廷正式场合遥遥见过，三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坐着。

“你受苦了。”

“没有。”

“在那种女人身边怎么不苦。”季清嘉冷哼一声，仰靠在椅子上，脖子上的伤疤露了出来。

季清淮眯了眯眼睛，多年不见她，一切都在变，变得面目全非。但是还好，晞昭什么都没变，她是他的妻子，她的爱不会因为什么战争，或者其他困难儿改变。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阿姐的目光，季清嘉仿佛洞穿了自己在想什么，不屑一顾地冷笑，“我就知道，突然和我叙旧，不过也是为了那个女人。”

“阿姐，此事非同小可。”

季清嘉及不耐烦地扬扬手，“你太小瞧她了，还是说在你心里，真的只把她当一个……”她搜寻着形容词，“小白兔？啊~那她还是蛮能装的。”

她已经回答他了，季清淮站起身体，“你知道昨晚的事情。”前因后果包括细节。

“何止知道，我觉得给她一点教训也未尝不可。”季清嘉的表情终于舒展开，那副神情完完全全是季氏的女儿，自信，从容不迫，无所谓万事万物的残酷，她正好仰头看向季清淮，“怎么，要向我讨个说法？”

季清淮四处无措地环视一圈，全身冷汗涔涔，眼前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阿姐？那个午后在亭子里教自己识字，给自己一遍遍讲诗文，带自己放纸鸢的阿姐，季容霜和季舒阳公务繁忙，长姐如母，她陪伴了自己全部童年，他的脑海里还挥之不去阿姐穿着淡紫色的裙子抱着他让他去摘墙头熟透的石榴，直到那一封随军出征的圣旨下来。

季清嘉死了，是战场上的恶鬼回来了，他更愿意相信这个幻想，“你们要是真的杀了她，我也不活了。”

“威胁谁呢，随便你。”季清嘉无所谓地摊开手，这几年这个弟弟越发愚蠢可笑，她的眼睛渐渐聚焦起来，凝结起穿透感极强的光芒，“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上上下下谁都不看好她，当年别说母亲姨母，就连先帝都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孟熔徒有其表，她娘把她弄到边关明摆着要她送死给长巽铺路，就你把她当块宝！”

“无稽之谈，阿姐你平时太闲了就癔想这些吗，我会让宫里的御医给你好好医治的。”季清淮并没有想她想的那样被激怒，反而转过身越发冷了语气，再无半点旧日情分。

她把内官给她煮的茶倒在炭盆里，刺啦声伴随着烟雾升腾，刺激地她稍微平静一点，“要一个说法对吧，我也要找孟熔要个说法……”

烟雾缭绕中，刺鼻碳灰中，她的的眼前回到很多年前云霁关外，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粉雕玉砌样貌惊人的小帝姬，她是被皇帝一道圣旨发配下来充军的，没有哭哭啼啼，没有寻死觅活，很快适应了环境，身段敏捷下盘稳健有力，机敏警惕，是一个威胁，是孟长巽绝对的威胁。

她正准备写信回辛都，请孟长巽的意思，是否在这里无声无息地结束她，信还没写完，孟长巽的信先来了，洋洋洒洒好几千字，“护她周全”这四个字，写了五十多遍，甚至，还能看到信纸上的泪痕。

“叫她把长帝姬的命还给我。”季清嘉在即将散尽的烟雾后面笑起来，忽觉左腿的断骨又开始放肆啃咬她的神经。那晚上长巽提剑进入九华殿，一切还历历在目，然后眼睁睁将这一切拱手让人！

“你在说什么，孟长巽是自戕的。”

他微微颤抖着转过头，阿姐正俯下身子去探，好像要在烟雾中抓住什么，“不过是逗她玩玩，这女人比你想的吓人。”她故意讪笑，站起身艰难往座下走，没有在季清淮身旁停留，“我手底下有十二个将军，到最后就活了孟熔一个。”

她的声音如鬼魅般辨别不出方向，凉飕飕萦绕在季清淮耳边。

“你知道的，我一个废人只能待在府里，那我就等你的旨，砍我的头。”她的骨头强硬地杵在地砖上，发出渗人的钝响。

自己是不是被她的疯话影响了？季清淮沉默了好久，吩咐宫里的御医去季府。

重新回到佛前抄经“请罪”，无数密密麻麻，没有间歇的字落下来，直到手腕酸痛不已。这些疯话他不想理会，但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笔下的字不是什么经书，他把“孟熔”二字写了几百遍。

沾满墨的笔尖悬在纸上，几滴墨汁落下，洇开她的名字，他看着那一团污渍，心里烦躁索性把笔撂在纸上，她的名字继续被黑色浸染。

晞昭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