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呢喃

曜城的天气，近来愈发古怪。明明入了冬，半夜却骤然降下狂风骤雨。雨点砸在窗上，砰砰作响。温令仪辨着雨声，睁眼到天亮。

抵达写生地点后，跟带队老师打过招呼，她直奔北苑那栋楼房而去。

房屋修建到第七层，灰白色的水泥平顶压得很低。看起来盖得很牢固，如果不是她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话。

工人还没上班。

一切都来得及。

定了定神，温令仪加快脚步朝里走去。没有电梯，她一步步迈得很艰难。画箱没提多久，手臂就酸得发紧。五年没碰，它比记忆中重了许多，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手早已不习惯提它了。

一楼。

两楼。

……

抵达七楼时，冷汗绵密地从后背渗出，濡湿了一整片。毛衣紧紧贴着皮肤，又凉又潮。

将画箱小心搁在墙角，她轻声慢步走到窗框旁，贴着窗框往外张望。

钢管横竖交错，上面铺着木板，外层盖着一层墨绿色的安全网。当初，男人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木板骤然断裂，整个人坠落在地。

水泥面上似乎浮过一层暗红。她别开头，不敢再多看。

戴黄色安全帽、身着荧光黄色反光背心、深蓝色工装裤的工人们勾肩搭背地从远处走来。

温令仪退到墙边，贴着水泥墙站了一会儿。楼下由远及近传来钢管碰撞的脆响。阳光从空窗框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她盯着那道光线，看它一寸一寸地挪过墙角。

估摸十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七楼门口。他长相粗犷、浓眉大眼，右眼角靠近颧骨的位置，挂着一道深褐色旧疤。

温令仪目光停住，视线落在男人脸侧那道疤上——竟和菜市场那个女人脸上疤痕的位置、长宽、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林建军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扫到她脸上时，停住了。

“你个女娃子跑到这儿来做啥子嘛？这儿要啥没啥，危险得很，还不赶紧回来！”

他把瓦刀往裤腰后一插，弯腰提起灰桶，大步朝窗边走。把灰桶搁在窗台上，手肘撑着，作势就要翻出去。

温令仪心口猛地一紧，迅疾走到他前头，伸手拦住他：“不能出去。”

林建军的手还撑在窗台上，但是没有下一步动作了。他侧过头，脸一拉，狐疑地盯着她：“你这女娃子，拦我做啥子？”

温令仪指着窗外那块木板边缘的那道细缝：“师傅，这块板子有问题，你拿东西戳一下试试。”

林建军先是把她整个人从上到下审了一遍，才不耐烦地从地面拿起根木棍。他探出半个身子，随意戳了戳木板。下一秒，脸上的不屑瞬间僵成不可思议——“咔”的一声脆响，木板从中间裂开。

阳光从侧面扫过来，把温令仪眼下的青黑映得无处遁形，但那双雾蓝色眼眸却亮得如同深海浮起的一簇蓝眼泪。

“硬是裂了嗦？”林建军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与庆幸，很快又硬下去：“你啷个晓得嘞？”

温令仪斟酌了一下：“我偶然听人聊天，说运来的这批板子质量不行，加上昨天晚上雨又下得这么大……”

她没再说下去，提起画箱，转身想走，被叫住了：“哎呀，硬是被你说中了……你还没吃早饭吧？走，去我家，我老婆手艺好得很，就当是谢谢你了。等我先去跟赵哥说一声。”

温令仪正要婉拒，却见林建军挠了挠头。他步子又大又急，几步就跨到楼梯口，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她轻笑着摇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真好。一切都来得及。

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回去，额间就沁出一层薄湿。

周遭的一切，静了一瞬。

忽而，工人们聊天时粗犷的声音、机械运转时沉闷的轰鸣、钢管碰撞时尖锐的叮当声……一层叠着一层，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她站在原地，忽觉脚下的水泥地在晃。“砰”的一声，画箱沉闷地磕到地面上。她低头盯住自己的手。指尖在颤，幅度很小，但频率快得吓人。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剧烈晃动：空窗框、墨绿色的安全网、忽远忽近的人脸……阳光从钢管的缝隙里渗进来，碎成一块一块，摊在地板上。有一块光斑正好停在她的鞋尖上，亮得刺眼。很快，光斑洇成了红色。

鼻尖钻进一股铁锈味，混在松节油和尘土中间，若有若无的，但真实得让她胃猛地往上顶。

她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是墙。

退无可退。

话音模糊地递过来，连不成句：

“小商总……是啊……”

“那里……”

“欸……”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每一下都像拿着棒槌在胸口捅。吸气、呼气、吸……数到第三下，她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像被抽掉了骨头。

——坠落。

那个画面又来了。

人从高处落下去，重重砸在地上，红色铺开——

眼皮一阵阵发沉。

在温令仪即将喘不上气时，一个高大的人影朝她跑过来。她辨不清脸，只看到那人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窄瘦的腰。有什么橙黄色的东西在他口袋边晃，但没掉出来。

眼睛最后还是闭上了。

大衣带起的冷气贴在她身侧，清凉的柑橘味拂过她手背。

男人宽大的手掌一下下抚着她后背，动作稳、力道准。

这种手法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上一世她PTSD发作，去医院时，医生就是这样按的。

“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男人嗓音低沉。

真是奇怪。脑海中的嗡鸣明明还在响，但他的嗓音硬生生从中劈开一条路，带着让她安心的沉稳。她想要点头，但脑袋太重了，抬不起来。

那道嗓音再次贴到耳畔，比上一句又清晰了几分：“看着我的手。”

模糊视线中，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眼前，掌心朝上，指根还覆着层薄茧。

“跟着我，吸气——”

他数数时，语速很慢。他每念一个数字，她就跟着换一次呼吸。不知不觉间，胸口压着的沉闷竟然削减了几分。

那人嘴唇开合，又说了一句什么，但她听不清了。嘴唇碰到温热的杯沿。她下意识抿了一口。是蜂蜜水。不太甜，一路暖到胃里。

他将她扶到背上，双手扣着她大腿，让她双手搭在自己肩上。她额头抵在他后颈上，贴久了，慢慢被他的体温焐热。

她从嗓子眼中挤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