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册封大典群英集 货郎受封登高台
话说温伯安获举荐为《太虚武学大典》序言执笔之后,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天不亮便起来磨墨,磨到日出三竿还在磨。铜锁去书房送茶时,看见砚台里墨汁满得快要溢出来,他还在那来回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推敲序言的字句,还是在反复咀嚼“执笔”这两个字。赵无极那边很快回了函,措辞客气而周到,一则准了贾大侠的举荐,正式任命温伯安为《太虚武学大典》序言执笔,兼文华堂编纂副使,即日赴盟主府报到;二则附了一份大红烫金帖子,上面写明十月初九乃是黄道吉日,将于盟主府武德堂为贾大侠举行册封大典,正式授予“太虚解者”尊号。
这消息传到归真山庄时,温伯安正伏在案前打盹。他为了那篇序言,已经连续几夜不曾好睡。铜锁把他摇醒,将公函递到他面前,他先是一愣,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把公函从上到下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时,他扶着案角慢慢站了起来,将公函端端正正搁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对着那张纸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铜锁端着茶盘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见温伯安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是转瞬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盖了过去。温伯安一面咳,一面去翻桌上的书稿,嘴里说着“序言第二段的典要再查一遍”。
十月初九,天还没亮,归真山庄便忙碌起来。仆役们打着灯笼在庭院里穿梭,脚步声碎而急,灯笼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赵雄带了金刀门六十名弟子前来护驾,六十人黑衣短打,在山庄门前排成两列,刀鞘在晨雾里泛着幽光。
贾三被铜锁从床上拽起来时,整个人还是懵的。洗脸水端来了,他闭着眼把脸埋进去,吐了一串气泡;新衣裳捧来了,他伸着胳膊任铜锁摆布,系腰带时铜锁不得不把他身子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摆弄一尊面人。新衣裳是一套藏青绸面夹袍,领口袖口镶着暗云纹,腰间是一条玄色缎带,带扣是银的,赵雄说是盟主府文华堂按礼制备的,专为今日册封之礼裁制。贾三摸了摸那银带扣,忽然问铜锁:“我那根旧腰带呢?就是那条布绳子。”铜锁说已经收进箱底了。他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轿子早已在山庄门口等着,这回不是八抬,是十六抬。轿杠是紫檀的,轿帘是暗红漳绒绣金线的,轿顶上蹲着一只新铸的鎏金狻猊,比上回那只更大,嘴里衔着一枚铜铃,轿子一动便叮当作响。贾三被请上轿时,回头看了一眼山庄门口。石阶上,孟姑领着阿福和几个烧火丫头站在那里送他。孟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阿福则踮着脚挥了挥手。
贾三把头缩回轿子里。帘子落下,轿身一晃,十六个人同时抬脚,轿子便稳稳地升了起来。铜锁跟在轿侧,胳肢窝下夹着那根用黄缎子裹好的扁担,背上还背着一只竹编食盒,食盒里是孟姑天没亮便起来烙的葱油饼,还有一小罐腌萝卜。他走在轿子右侧,脚步轻而稳,目光偶尔扫过轿帘缝隙里露出的那块玉佩。玉佩在晨光里晃了晃,他目光的落点便从玉佩移到了佩绳上,那条被汗浸得发黑的挂绳,不知何时换成了新的。
轿子下到山脚时,雾气散了大半。贾三从帘缝里往外看,只见过往行人纷纷驻足。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村妇,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在轿子后面跑。他看见卖梨膏糖的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贾大侠”,然后把摊子托付给旁边的鞋匠,自己拄着拐杖跟在队伍后面,一瘸一拐地追了好一段路。
盟主府今日张灯结彩,三开门的正门全部敞开,门楣上那面“武德堂”的匾额被人擦得锃亮,金漆在晨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石阶两侧,锦衣侍卫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口,每人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头上的皂色幞头系得一丝不苟。石阶下铺了一条崭新的红毡,从府门一直延伸到街心,毡子两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泥人的小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比正月十五的庙会还热闹三分。
贾三的轿子在街口停下时,他听见外头的喧嚷声忽然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轰地炸开。有人喊“贾大侠来了”,有人喊“太虚解者”,还有人喊“快看,好腿上的泥”。几个顽童从大人的胳肢窝下钻出来,追着轿子跑,嘴里唱的还是那首“假江湖真大侠”。那歌声混在鞭炮的硝烟里,随着轿子一路飘进了盟主府。
贾三被请下轿。他的脚刚踩上红毡,忽然觉得脚底软了一下,新靴子的靴底太厚,踩在地上没了从前草鞋那种踏实的触感。他站稳了,整了整腰带,往前迈了一步,又把腰带往下拽了半寸,那根铜锁说“按礼制备的”新腰带,不知为何总觉得紧了不止一点点。铜锁在背后看见他拽腰带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前顶了半步,用胳肢窝的扁担替他挡开了最近处几个挤上来要摸大侠衣角的香客。
他从正门进去,穿过三道门,走进武德堂。武德堂他上回来过,那天是中秋,厅里坐满了掌门,赵无极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称他“贾先生”。如今厅中的陈设已大不相同。正中设了一座高台,台高三尺,铺着杏黄缎,台中央放一把紫檀交椅,椅背雕着云龙纹,龙头正对着台下。台上方悬一块新匾,题的是“太虚解者”四字,金漆犹未干透,匾下挂两道杏黄锦幔,幔角垂着流苏,无风自动。
台下左右各设三排座椅。左边坐的是各派掌门,左手第一位便是沈玉郎,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夹袄,面色比上回在归真山庄辞行时略好些,但比起那个头回登场、月白团花锦袍、满身意气风发的赛孟尝,仍是憔悴了不止一点。谢无畏仍是没来,灵蛇岛仍是只派了个长老代出席,那长老从进来便一直在打瞌睡。右手第一位空着,那是白不群的位子。白不群本在两日前便到了盟主府,在府里住了两宿,今晨却忽然说矿山有急务,匆匆赶了回去。临走前他特地去了一趟驻马厩,把扇子搁在马背上,自己蹲下去摸了摸那匹青骢马的前蹄,马夫说马蹄铁旧了,得换。白不群说,不必,等太虚书院挂牌那天再换新铁。苏牧羊自然没有到场,连个弟子也没派来。
右手边坐着武林盟各位长老和文华堂几位执笔,温伯安便在其中。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布直裰,领口浆得笔挺,把他那颗花白的脑袋衬得格外精神。只是因是正式场合,他没有带《归真日录》,只好在袖子里藏了一小截炭条,每逢台上有人说话,便把炭条往手心里的一叠纸片上捉。贾三从台前走过时,看见他满脸红光,似是他自己才是今日的主角。
鼓乐声中,赵无极登上高台。他今日穿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高台中央。台下的掌门们齐齐起身,贾三也跟着站起来了,他今早被铜锁教了半日礼仪,该站时怎么站,该坐时怎么坐,该点头时怎么点头。他学得磕磕巴巴,最头疼的是“揖”,温伯安教的揖手要齐眉,铜锁说前辈手短,齐眉看着像在挠头,便私自给他改成了齐下巴。铜锁说,就这个位置,别动。贾三便不动了。
赵无极抬手,鼓乐歇。
“本座今日,代天下武人,为贾先生立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灵前论武以来,《太虚真经》光照武林,万派归心。先生虽自谦不受尊号,然天下武人不可不正其名。今奉先生为‘太虚解者’,设座于武德堂,位在各派掌门之上。凡太虚经义之训诂、武学大典之编纂、太虚书院之教习,皆请先生定夺。”
他说完这番话,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杏黄缎面的册书,双手奉至贾三面前。
“先生,请受册。”
贾三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册书,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缎面凉丝丝的,比他摸过的任何布料都滑。他接过来,按铜锁教的,往后退了半步,对着赵无极行了一礼。那个揖不高不低,刚好齐下巴,和铜锁替他预设的位置分毫不差。贾三不知该说什么,他一紧张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谢。”
台下掌声雷动。陆百川坐在末排,拍到第三下便忍不住站了起来,站到一半被旁边一个金刀门弟子拽了回去。温伯安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握炭条在纸片上记了一句“大侠受册言谢,只一字,如山重”。他这炭条是方才趁贾三上台时新削的,削得比往日短了小半寸,正好可以藏进拳眼。后世评论者大概很少会注意到,一部皇皇四十八卷《太虚武学大典》序言,其最早的草稿竟写在一个执笔人的手心纸片上。
接下来是各派贺礼。赵雄代表金刀门献上的是一柄金鞘短刀,鞘上嵌七颗红绿宝石,说是镇门之宝,如今献给贾大侠,以壮太虚声威。贾三接过短刀,掂了掂,心想这把刀怕是比他这辈子挑过的所有扁担都值钱。谢无畏没来,灵蛇岛那位瞌睡长老被旁边的人推醒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盒,盒里躺着一枚鸽卵大的珍珠。珍珠打磨得极圆,在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银辉。贾三看了珍珠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珠子若是碾成粉掺进胭脂里,卖给王寡妇,她会不会还嫌起疹子。
轮到沈玉郎时,他站起来,走到台前,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粗陶小瓶,瓶底还沾着些干涸的泥渍。
“玉郎家资已薄,无以为贺。这瓶金疮药,是守拙门苏掌门留在我处的,他说贾大侠知道怎么用。”
贾三接过陶瓶,手指触到瓶身上那些未及刮去的泥土时,忽然沉默了。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不知道这只不起眼的泥瓶怎么值得贾大侠沉默这么久。贾三只是把陶瓶收进怀里,对着沈玉郎点了一下头,比方才接那柄金鞘短刀时郑重得多。
贺礼毕,鼓乐又起。赵无极宣布大典礼成,请诸位掌门移步宴会厅赴宴。贾三被请下高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