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相对
初春的风穿过育英中学的窗棂,裹挟着老济南独有的温润水汽,拂动课桌上摊开的崭新课本,也撩乱了少年骤然失序的心跳。
硕辞怔怔地抬头,撞进顾聿珩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过沉静,像是盛着沉淀了多年的夜色,没有半分平日的嘲弄与疏离,反而藏着一种低沉又笃定的温柔,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他猝不及防,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递在唇边的酸奶勺还凝着微凉的奶白奶渍,清甜的原味奶香漫入鼻尖,是他从小到大最偏爱、却从来不会对外人言说的口味。
硕辞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像是被春日暖阳烫出的色泽,细碎的慌乱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偏头躲开,下颌线绷紧,语气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戾气,硬生生打破这瞬间暧昧凝滞的氛围。
“顾聿珩,你有病?”
声音有点绷,尾音还带着一丝没压住的微颤,哪里还有平时伶牙俐齿的利落,分明就是被戳中心事、乱了阵脚的口是心非。
顾聿珩看着他刻意炸毛、虚张声势的样子,眼底深处的温柔缓缓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可嘴角那点浅浅的笑意却始终没散。他收回手,从容地将勺子放进酸奶盒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盒壁,动作慢条斯理,带着掌控全局的松弛。
“好心给你喂,不领情就算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带着拿捏硕辞的笃定。
硕辞别过脸,视线死死钉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不敢再看身侧的人。
他心里又乱又烦。
太不对劲了!!
十五年没见的死对头,和记忆里那个只会抢他东西、嚣张跋扈的小屁孩截然不同。现在的顾聿珩,冷静、沉稳、心思深沉,一举一动都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掌控力,偏偏总能精准戳中他所有的软肋和习惯。
知道他爱吃原味老酸奶,知道他熬夜逛校内论坛,甚至连他所有别扭又幼稚的小脾气,都了如指掌。
这种被人彻底看透、无处躲藏的感觉,让硕辞无比恐慌。
他宁愿顾聿珩像小时候那样,直白地和他针锋相对、吵得面红耳赤,也不愿面对现在这样、温柔又隐晦、处处渗透的迁就。
暧昧拉扯,远比明目张胆的敌意,更让人溃不成军。
“我不吃,你自己留着。”硕辞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手臂交叉搭在桌面上,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臂弯,彻底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
后背线条单薄,脖颈纤细,乖乖垂着的发顶软乎乎的,哪里有半分嘴上的凌厉,反倒像只闹别扭、无处撒气的小兽,倔强又可怜。
顾聿珩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落在无人看见的课桌底下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太了解硕辞了。
从小就是这样,脾气又硬又倔,爱面子、自尊心极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永远不饶人。明明心里已经松动,嘴上还要死撑到底,别扭得让人无奈,又让人忍不住心软。
十五年前是这样,十五年后,分毫未变。
顾聿珩没有再勉强,也没有收回那盒酸奶,就那样静静放在硕辞桌角最顺手的位置。他低头翻开崭新的数学必修课本,笔尖落在空白的笔记页上,字迹清隽凌厉,笔锋利落有力,一如他本人的性格。
教室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桌面,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紧紧相依,密不可分,像是命运早已写好的羁绊,任凭少年刻意抗拒、刻意躲闪,也终究无法割裂。
后排的季橘早就扒着椅背看了半天,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用只有梧屿能听见的气音小声嘀咕:“不对劲,真不对劲。顾聿珩以前对谁这么有耐心?换别人敢这么跟他甩脸子,他早冷脸走人了,哪还会惯着?”
梧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并肩的两人,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了然,慢悠悠开口:“他对硕辞,从来都不一样。”
从小到大都是。
旁人只当他们是天生不对付的死对头,针锋相对十几年,水火不容。可只有从小陪在顾聿珩身边的梧屿清楚,顾聿珩的世界向来清冷寡淡,万事不上心、万事可随意,唯独一个硕辞,是他十几年来唯一的例外。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年幼稚的争抢、刻意的挑衅、无处不在的针锋相对,从来都不是厌恶,只是一个笨拙的少年,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牢牢锁住另一个人目光的方式。
季橘脑子直,压根绕不过这个弯,挠了挠头,一脸费解:“可他俩明明是死对头啊,从小到大吵到大,我每次听大辞吐槽顾聿珩,都觉得这俩人能打一架。”
梧屿淡淡摇头,不再解释。
直男看不懂藏在敌意底下的温柔,就像旁人永远看不懂,顾聿珩眼底那份独属于硕辞的偏执与在意。
前排,温知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纤细的指尖轻轻转着笔,眉眼噙着温柔浅浅的笑意。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陆昭野,少年垂着眼眸刷题,长睫浓密,侧脸清冷干净,阳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温柔得不像话。可他的视线看似落在习题册上,余光却一直悄悄落在她的身上,细微的小动作,和从前十几年的每一个午后一模一样。
温知夏心头微软,轻声开口:“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陆昭野笔尖一顿,墨色的墨迹在草稿纸上轻轻晕开一个小点。
他抬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一对别扭的少年身上。
硕辞埋着头装赌气,耳尖却始终红着,身体下意识地朝着远离顾聿珩的方向偏,可紧绷的肩线,早已出卖了他慌乱的心境。
而顾聿珩看似专心看书,余光却片刻未离身侧的少年,目光温柔克制,隐忍又专注。
陆昭野薄唇微启,声音清浅低沉:“顾聿珩耐心耗尽只是早晚的事,硕辞太倔。”
“不是倔,是怕。”温知夏轻轻纠正他,语气通透又温柔,“他怕自己这么多年记着的恨意是假的,怕自己早就习惯了顾聿珩的存在,怕卸下防备之后,所有的坚持都会轰然崩塌。”
她太懂这种感受了。
小心翼翼怀揣着一份心事,藏了数年,不敢碰、不敢拆,怕一碰就碎,怕揭穿之后,连仅剩的相处资格都不复存在。
就像她和陆昭野,十二年双向隐忍,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彼此,却只能以挚友之名相守,不敢越雷池半步。
害怕捅破窗户纸之后,连并肩而立的资格,都会消失殆尽。
陆昭野沉默下来,深邃的眼眸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汹涌情愫,层层叠叠,压在心底,沉淀了整整十二年。
是啊,都是怕。
怕遗憾,怕失去,怕自作多情,怕一腔心意,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那我们更不能让他们重走我们的路。”温知夏弯了弯眼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温柔,“慢慢来,先让他们习惯彼此的朝夕相处。”
最好的感情,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告白,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针锋相对里的温柔迁就,是潜移默化的习惯与心动。
陆昭野看着她明亮温柔的眉眼,心头的柔软肆意蔓延,所有的思绪都顺着她的意愿偏移。
“都听你的。”
永远听你的。
只要是你想促成的圆满,我都心甘情愿配合。哪怕这份圆满,与我无关。
午休的安静持续了二十分钟,直到预备铃清脆响起,彻底打破教室里的静谧。
陆续外出吃饭的同学三三两两赶回教室,喧闹声、说话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偌大的教室。
硕辞听到铃声,才敢悄悄抬起头。
耳尖的红还没彻底褪去,他假装整理桌面书本,飞快地余光扫了身侧一眼。
顾聿珩依旧坐姿端正,脊背挺拔,认真看着课本,侧脸冷硬利落,神情淡漠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温柔递酸奶、轻声安抚他的人,只是他的幻觉。
可桌角那盒静静摆放的酸奶,还带着微凉的温度,真实地提醒着他,一切都不是错觉。
硕辞心里闷闷的,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陌生又别扭的情绪。
他伸手,想把酸奶推回去。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盒壁,身侧的少年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抬,淡淡开口:“喝了,补充体力。下午数学课随堂测,你寒假荒废了一个月,大概率不及格。”
语气直白,一针见血,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
硕辞手一顿,瞬间被戳中痛处,火气瞬间上来了:“顾聿珩,你能不能别总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还有,我会不会不及格,跟你没关系。”
他最讨厌顾聿珩这副样子,高高在上,洞悉一切,仿佛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短板,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顾聿珩终于侧过头看他,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他气鼓鼓的脸上,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怎么没关系?”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硕辞的耳廓,声音低沉磁性,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
“我们是同桌,是家人,以后朝夕相处两年。你上课睡觉、考试挂科、被老师点名,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连我都要被班主任顺带说教。”
硕辞耳廓瞬间发麻,浑身一僵,心跳又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家人。
这两个字从顾聿珩嘴里说出来,太过陌生,太过违和,却又带着一种强行绑定的宿命感,狠狠砸进他的心底。
十三年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突然变成朝夕相伴的家人。
荒谬,又无可奈何。
“我不用你管。”硕辞硬着头皮嘴硬,却下意识收回了推酸奶的手。
顾聿珩看他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逗他,重新坐直身体,淡淡道:“不想被我管,就好好做题。”
话音落下,不再说话,专心翻看课本。
硕辞盯着那盒酸奶纠结了半天,周围同学来来往往,他怕被人看见笑话,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别扭地拿起盒子,低头默默喝了起来。
清甜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是他偏爱了十几年的味道。
是只有他家里人知道、从未告诉过外人的喜好。
顾聿珩怎么会记得?
十五年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儿时的诸多细节,对方却记得清清楚楚。
硕辞一边喝,一边心里乱糟糟的,无数细碎的念头缠成一团,解不开,理还乱。
他偷偷抬眼,打量身旁的少年。
阳光落在顾聿珩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流畅,侧脸优越得无可挑剔。认真学习的时候,褪去了所有的散漫与嘲弄,周身萦绕着清冷又专注的气场,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不得不承认,顾聿珩确实优秀得让人服气。
从小到大,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顶尖,样貌出众,气质卓然,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耀眼、最瞩目的那一个。
而自己,好像永远活在他的光环对比之下,懒散、随性、不爱用功,永远被他压上一头。
心底那点莫名的不甘和好胜心,悄然冒了出来。
凭什么他永远要被顾聿珩拿捏得死死的?
凭什么他要被动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同居、同桌绑定?
硕辞咬了咬勺子,心里暗暗较劲。
不就是随堂测?不就是成绩?
他未必会输。
一节课的预备时间,就在两人一静一别扭的氛围里悄然度过。
很快,数学老师拿着一沓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踩着上课铃走上讲台。
“新学期第一节课,不讲新课,直接随堂测试。寒假作业大家想必也没认真做,这套卷子难度适中,检验一下大家的寒假复习情况,限时四十分钟,立刻开始答题。”
话音落下,全班哀嚎一片。
“救命!开学第一天就考试?”
“老师太狠了,我寒假压根没碰书本!”
“完了完了,肯定要挂科了……”
喧闹声里,唯有顾聿珩神色平静,从容淡定,早早拿出黑色签字笔,坐姿端正,静待发卷。
温知夏和陆昭野也是一脸淡然,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人,早已习惯了各种突击测试。
硕辞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
真被顾聿珩说中了。
他整个寒假除了吃喝玩乐、睡懒觉打游戏,压根没翻过高三预习的内容,上个学期的知识点早就忘得七七八八,现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测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很快,试卷一张张传下来。
雪白的卷面落在桌上,密密麻麻的题型映入眼帘,选择、填空、大题层层递进,开篇的基础题还好,越往后难度越大,知识点晦涩复杂。
硕辞捏着笔,指尖微微发紧,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的顾聿珩已经提笔落笔,笔尖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卡顿,做题速度快得惊人,每一道题都毫不犹豫,笃定又利落。
硕辞余光瞥见他飞速移动的笔尖,心里愈发焦躁。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课本,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低头硬着头皮开始答题。
前面十道选择题,他磕磕绊绊勉强写完,到了填空题第二道,瞬间卡壳。
公式模糊,思路全无,大脑空空荡荡,任凭他怎么思索,都想不起解题步骤。
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动,留下凌乱杂乱的线条,心里烦躁得不行。
四十分钟的限时考试,转瞬即逝。
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硕辞大题一道没写,前面的小题还不确定对错,心态彻底崩了。
他侧头偷偷瞥了一眼身侧。
顾聿珩已经写完了大半张卷子,字迹工整,卷面整洁,整张卷子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正确率肉眼可见的高。
少年垂眸答题的模样专注又认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干净温柔的少年气。
硕辞看着看着,心里莫名发酸。
凭什么有人天生就这么优秀,轻而易举就能做到所有人拼尽全力都达不到的高度?
凭什么这个人,偏偏是他最讨厌、最想避开的顾聿珩?
正当他心烦意乱、彻底无从下笔的时候,桌底下,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抵了抵他的膝盖。
力道很轻,温柔又克制,不仔细察觉根本发现不了。
硕辞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顾聿珩。
少年依旧垂着头答题,神情专注,眼神未曾偏移半分,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无意的晃动,自然得不像话。
可硕辞清楚地知道,不是无意。
绝对是故意的!
下一秒,那张平整的试卷微微倾斜,恰到好处地往他这边挪了半寸。
角度隐蔽,刚好能让他清晰看见大题的解题思路,又不会被讲台之上的老师察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硕辞瞳孔骤然收缩,心跳瞬间飙升。
顾聿珩……在给他递答案?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从小到大处处和他作对、抢他东西、碾压他成绩的顾聿珩,居然会在考试的时候,悄悄给他放水,给他看答案?
荒谬,离谱,完全颠覆了他十几年的认知。
硕辞下意识攥紧笔,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极致的别扭和难堪。
他不需要这种施舍般的帮助,更不需要顾聿珩的怜悯!
他宁愿考砸、宁愿被老师批评、宁愿被所有人比下去,也不想靠自己的死对头放水过关。
这是属于他最后的、可怜的自尊心!
硕辞咬着后槽牙,抬手猛地将两人中间桌缝拉大,身体刻意往外侧挪了挪,彻底避开对方试卷的可视范围。
他抬眼,恶狠狠地瞪了顾聿珩的侧脸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抗拒与不满。
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抵触,身侧的少年笔尖微微一顿。
这一次,顾聿珩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对上他愠怒倔强的目光。
四目相对,咫尺距离。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悄然凝滞。
顾聿珩的眼神很沉,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