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 154 章
那天夜里,潘西梦见母亲和妹妹仍在雪中行走。
梦从西西莉亚的声音开始。
“好。”
那个字很轻,落在空教室里,没有仪式,也没有光。随后温室外的雪向两侧分开,所有本应看守帕金森夫人与小女儿的人都在同一瞬看向错误的方向。她们顺利越过庄园边界,碰到树下的旧皮箱,抵达第一座安全屋。那座房子没有拒绝她们,门锁自行打开,壁炉也燃着火,只是当帕金森夫人把行李放下,墙壁便像一群忽然醒来的陌生人那样缓慢转过身去。门移到屋外,窗户合拢,地板从她们脚下退开。房子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明确表示,她们不能停留。
她们去了第二座。
第二座房子同样允许她们进去。妹妹刚脱下湿透的手套,楼梯便开始一阶一阶向门外延伸。床铺在她们走近时收起床单,衣柜把空出的隔层重新填满,炉火变成一团没有温度的蓝色。帕金森夫人没有争论。她扣好斗篷,把六只首饰箱重新悬浮起来,牵着女儿走回雪地。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房子都在等待她们,又都在她们真正准备留下时收回允许。愿望没有失效。庄园无法阻拦她们,效忠伏地魔的人也始终看不见她们。她们安全得近乎完美,所以没有人能找到她们,包括凤凰社,包括潘西,也包括任何一座愿意承认她们可以停下的房屋。
雪一直下。
妹妹的十根手指起初只是发红,后来变成很浅的白。她仍然抱着那只猫,猫已经不再打喷嚏。六只首饰箱在雪地上方越来越沉,每一只都拖出一道深沟。潘西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跟在后面,能够看清母亲斗篷上每一片雪,却无论怎样奔跑都无法缩短距离。她大声叫她们的名字,声音没有传过去,只有西西莉亚最初说出的那个字从雪原尽头一次次回来。
好。
好。
好。
每一声都替她们打开下一扇门,也使上一扇门在身后消失。
最后,妹妹在一座没有灯的房子前停下。她回头看着潘西所在的方向,像是真的看见了她。
“你说我们会抵达安全地点。”她说。
潘西张开嘴,却发现梦里没有任何词能够解释,抵达与停留原来不是同一件事。
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
斯莱特林女生寝室里没有雪。绿色帷幔安静垂在床边,壁炉里的火已经很小,黑湖深处有一团不知属于什么生物的微光从窗外慢慢游过。潘西的双手仍然抓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先数了自己的手指,又赤脚下床,从床头柜里翻出双面镜。
镜面没有立刻亮起。
等待的十几秒比整场梦更像一种惩罚。她几乎已经看见另一端空无一人的安全屋,看见母亲与妹妹从所有能被找到的地方彻底离开。随后镜中出现一片晃动的天花板,帕金森夫人的声音从画面以外传来。
“如果这是关于早餐的回信,我希望你知道现在是凌晨。”
潘西没有回答。
镜面晃了一下。帕金森夫人的脸终于出现,头发没有挽好,肩上披着睡袍,神情从被吵醒的不悦变成极短暂的警觉。
“发生了什么?”
“她呢?”潘西问。
“在睡觉。”
“手指呢?”
“我认为仍然是十根。”
“给我看。”
帕金森夫人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询问这个要求是否合理。她拿着镜子走到隔壁。女孩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五根手指松松抓着猫尾巴。猫睁开眼,对镜中突然出现的潘西表现出一种比人更清楚的责怪。
“另一只。”潘西说。
“潘西。”
“我需要看见。”
母亲把被子掀开一点。另一只手也在,温暖,肤色正常,没有被雪冻成梦里那种没有血的白。潘西终于松开镜框。
“做噩梦了?”母亲问。
“不是普通的梦。”
帕金森夫人没有说她已经十五岁,也没有告诉她安全屋受到保护。她只是把镜子带回自己房间,点亮床边的灯。
“那么说给我听。”
潘西刚说到第三座房子,斯莱特林男生寝室那一侧传来某种沉重物品倒地的声音。
布雷斯梦见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母亲。
这同样从一个“好”字开始。
七枚戒指在会客室桌上发出轻响,戒圈内侧属于婚姻、血缘、财产与共同担保的文字逐一消失。旧丈夫家族的门从墙上退去,画像失去通道,所有能够强迫扎比尼夫人参加战争的联系都被切断。只是魔法没有在那里停下。
既然任何人都不能通过关系控制她,关系本身便成为需要消除的危险。第一幅画像忘记她是谁。它望着坐在沙发上的女巫,礼貌询问陌生访客为何深夜进入这座房子。接着是家养小精灵。它端来茶,却把茶杯放在空椅前,仿佛女主人所在的位置没有人。古灵阁金库不再承认她的指纹,私人信件上的墨迹从收件人一栏褪去,街上的熟人看见她会让开道路,却没有一个人叫出她的名字。
扎比尼夫人没有被驱逐,也没有受到伤害。她仍然拥有自己的脸、记忆与判断,只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一条关系能够证明她曾经属于任何人的生活。
布雷斯站在会客室门口。
母亲看见他时第一次显出轻松。她走过来,叫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没有在学校。布雷斯知道自己应当回答,却发现记忆里没有这个女人。他能够看见她耳边的祖母绿,闻到她惯用的香水,也知道桌上七枚戒指属于七段需要谨慎说明的婚姻,但所有事实都不再指向一个与他有关的人。
“你是谁?”他问。
扎比尼夫人脸上的神情没有立刻破碎。她甚至笑了一下,像过去任何一次有人试图用无礼掩饰失败时那样。
“这是一个不够聪明的玩笑。”
布雷斯没有笑。
她伸手碰他的脸,手指却从皮肤上穿过去。不是她变成了幽灵,而是母子之间最后一条能够称作关系的东西已经被愿望判断为束缚。她站在他面前,完完整整地自由,也完完整整地没有被任何人记得。
房间另一端的双面镜亮了。
西西莉亚出现在镜中。她没有解释,只用那种没有夸耀、也没有迟疑的声音说:“好。”
布雷斯抓起桌上的戒指砸向镜子。
与他相隔两张床,西奥多梦见自己终于彻底摆脱了诺特家。
继承戒指从指间脱落,族谱上的枝条停止向家主延伸,主宅、墓园、藏书与金库一件接一件收回对他的承认。梦起初与现实没有不同。他站在那间空教室里,说出已经考虑两天的愿望,西西莉亚看着他,回答:“好。”
随后,切断没有停止。
既然“诺特”来自父亲,姓氏便从学校名册上消失。既然西奥多这个名字最初也由父母选择,它同样不再完全属于他。墨水先抹去末尾的字母,再沿笔画向前吞噬,直到整行只剩一块潮湿的空白。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拒绝为一个没有姓名的人打开,寝室里的床把他的箱子送到走廊,课堂点名时,教授的目光越过他,仿佛座位上只有一件忘记收走的校袍。
他去找德拉科、潘西和布雷斯。他们能够看见有人走近,却没有任何词可以称呼他。潘西问他是谁,布雷斯等待他自我介绍,德拉科则看着那枚已经失效的戒指,认为这也许是某个诺特家旁支留下的东西。西奥多张开嘴,说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在抵达别人耳中以前失去声音。
最后,他站到镜子前。
脸没有受伤,也没有被黑暗遮住。那里只是没有五官,平整的皮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仿佛眼睛、鼻梁和嘴唇也属于家族曾经赋予他的身份。梦把他从诺特家释放得如此彻底,连能够被别人认出的部分都一起归还。
镜中的西西莉亚站在他身后。
“好。”她又说了一次。
布雷斯醒来时,床边的矮柜倒在地上,一只水杯摔碎了。西奥多已经站在另一张床前,没有去看声音来自哪里。
因为西奥多正在看自己的脸。
银色水壶表面足以映出寝室里模糊的灯光,也映出德拉科刚刚掀开的帷幔、布雷斯凌乱的头发和散落一地的玻璃。只有西奥多的身体上方是一片没有五官的暗色。那不是梦中残留的错觉。他眨眼以后,倒影仍然没有恢复,仿佛某种东西跟着他一起醒来,需要几秒钟才能记起已经离开梦境。
德拉科叫了他的名字。
水壶里的脸终于出现。
西奥多没有回答。他抬手碰了碰鼻梁与嘴唇,确认皮肤仍在,然后低头去找床边那枚已经失效的黑色戒指。戒指不在那里。他想起自己把它留在一间受邓布利多保护的空教室里,手指却仍旧不断摸向原本戴着它的位置。
“你也梦见了?”布雷斯问。
西奥多看着他。“也?”
没人来得及回答。德拉科的床柱忽然从内部裂开一道细缝。
他醒得比另外两人更安静。
梦里的马尔福庄园没有任何损坏。
铁门仍然笔直,银色孔雀在修剪整齐的冬青之间行走,喷泉没有冻结,主宅每一扇窗都透出温暖的光。伏地魔站在庄园边界以外。他拥有影子、脚步和完整映在积水里的面孔,却无论怎样向前,都不能使铁门为他打开。
德拉科站在门内。
他起初以为这是父亲愿望真正实现以后的景象。庄园不再回应黑魔标记,也不承认任何旧日召唤。伏地魔抬起魔杖,防护没有动摇;他叫卢修斯的名字,主宅没有一扇门开启;他最后命令食死徒进攻,那些咒语落在边界上,如同雨落在已经合拢的湖面。
然后德拉科发现孔雀没有叫。
它们在草地上行走,白色羽毛没有被风吹动,眼睛也从不眨。喷泉里的水保持着落下的形状,却没有声音。屋内灯火通明,窗后没有影子。
他回到主宅。
门为他打开,因为他是马尔福。门厅一尘不染,银器摆在应有的位置,画像全部坐在画框中,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交谈。德拉科先去了父亲的书房。桌上铺着当天的《预言家日报》,羽毛笔停在尚未写完的一封信旁,椅子却是空的。他又上楼推开母亲的房门。梳妆台上放着纳西莎早晨取下的耳环,衣柜中少了一件长袍,镜子却只映出德拉科一个人。
“母亲?”
庄园听见了他的声音。走廊里的灯依次亮起,每一扇门都向他打开,证明这里没有任何地方受到伏地魔控制。
也证明没有一个活人需要被找到。
他跑过客厅、餐厅、温室与西侧长廊。家养小精灵不在厨房,父亲不在书房,母亲不在花园。餐桌上仍然摆着三副餐具,食物没有变冷,因为时间已经没有必要经过。主宅完好无损,家徽永远不会从门楣落下,金库、土地、画像与祖传魔法全部保存。马尔福庄园不会再向伏地魔开放,因为能够受到威胁的人已经一个也不剩。
德拉科重新走到铁门前。
西西莉亚站在外面,与伏地魔相隔很远。她看着这座终于绝对安全的庄园,说:“好。”
那一刻,所有窗户同时熄灭。
德拉科醒来时没有喊,也没有坐起。他的手先于意识抓住床柱,魔力沿指尖失控地涌入木头,在表面留下那道裂缝。他看着帷幔上方很久,直到布雷斯说出他的名字,才慢慢松手。
“几点?”他问。
“三点十八分。”布雷斯说。
“你怎么知道?”
“水杯摔碎时看见了钟。”
“是三点十七分。”西奥多说。
“你为什么记得更清楚?”
“因为我醒来以后没有忙着破坏家具。”
德拉科看了一眼裂开的床柱,又看向地上的水杯。“当然。”
他们没有互相询问是否只是普通噩梦。三个人在同一分钟醒来,布雷斯摔碎水杯,西奥多的倒影短暂失去脸,德拉科则在一张已经使用五年的床上留下了足以被斯内普扣分的损坏。普通噩梦偶尔也会使人尖叫,却很少对时间安排表现出这种统一。
走廊另一侧传来敲门声。
“开门。”潘西说。
潘西已经走过男生寝室外那条潮湿的石廊,赤脚站在门前。她没有直接进去,只连续敲了三次。第一次无人回答,第二次里面传来玻璃被踢开的声音,第三次她开始失去耐心。
“开门。”潘西隔着木门喊,“如果你们不出来,我会叫斯内普教授。”
男生寝室门立即打开。
他们在公共休息室碰面时,潘西已经把双面镜握在手里。她的脸色很差,身后还有三个被声音惊醒的斯莱特林学生。达芙妮披着一件扣错了两颗纽扣的长袍,右手抓着那幅高祖母的小画像。画中老女巫不再像上一章那样拒绝说话。她正不断用手杖敲击画框内侧,每敲一下,嘴里便发出西西莉亚的声音。
“好。”
“好。”
“好。”
达芙妮已经用布盖住画像,声音却仍然从布下传出来。
西奥多看着她。“你梦见什么?”
达芙妮没有回答,只把画像递过去。她私人区域内的家族肖像在愿望以后无法再向食死徒泄露谈话,可梦里,那些画像为了永远保守秘密,先割掉了所有居住者的舌头,再把舌头整齐挂在画框后面。每完成一幅,西西莉亚的声音便说一次好。
公共休息室里没有人继续把它称为梦。
斯内普在三点二十四分抵达。
他显然已经睡下,又显然没有准备让任何学生从衣着判断出这一点。黑色长袍仍然扣到喉咙,只是最外层没有平日那样平整,头发也比白天更加接近一个遭到恶意使用的坩埚刷。他站在入口处,先看见地毯上的碎玻璃、潘西赤着的脚、德拉科手上的木屑与一幅不断用西西莉亚声音说好的画像。
“我期待这不是一场极其缺乏判断力的午夜聚会。”他说。
“如果是,食物准备得不够。”布雷斯回答。
“扎比尼先生,鉴于你仍然有余力评论食物,你负责叫醒级长并检查所有寝室。任何做过相似梦的人都不许再次入睡。马尔福先生,去通知校长。诺特先生,把那幅画像放下。帕金森小姐,穿鞋。”
潘西低头看了一眼。“我忘了。”
“这是今晚到目前为止最不危险的失误。”
十分钟以后,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灯全部亮起。被叫醒的学生裹着毯子坐在扶手椅与地毯上,脸色在水下的绿色光线里显得比实际更苍白。二十七名来自纯血家族的学生中,有十九人做了梦;其中七人从未向西西莉亚效忠,四人的家族甚至还没有寄出询问信。
一个二年级女孩哭着说,她梦见患病的弟弟永远不会被食死徒找到,因为他被变成一块没有名字的墓碑。一个六年级男生梦见家族庄园得到一次完整撤离的机会,结果房屋自己离开了,所有人仍留在原地。福西特梦见自己的左臂永远不会被烙上黑魔标记,因为醒来时那条手臂已经不存在。普威特家的女孩则梦见姨母的狼人身份不再被族谱暴露,因为族谱把姨母从出生那天开始的全部人生一同抹去。
最重要的不是梦有多么残酷。
而是其中一名从未寄信的学生梦见了藏在书箱底部的愿望草稿。那份草稿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原本想请求西西莉亚使自己的混血未婚妻不再受到家族婚约追踪,梦里,女孩确实摆脱了追踪,因为婚约把她变成了一个没有魔法、没有姓氏,也没有过去的陌生麻瓜。
“愿望尚未提出。”赫敏在赶到以后说,“所以这不可能是愿望反噬。”
她、哈利、罗恩和金妮没有做梦。诅咒越过四张长桌,只在与纯血家族旧魔法相连的人身上出现。塞德里克也没有受到影响。他从赫奇帕奇寝室赶来时外套穿得很整齐,只有领带没有系,证明一个人在凌晨被叫醒以后,可靠与完全清醒仍然是两件不同的事。
西西莉亚最后到达。
她没有穿校袍,淡金色长发垂在背后,发尾还保留着睡眠压出的弯曲。邓布利多走在她身边,手中拿着福克斯刚从校长办公室带来的几封信。信封上的火漆正在缓慢变黑,像有什么东西从家徽内部渗出。
画像在她出现时突然停止。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种注视与北塔教室里的等待不同。那里的人看她,是因为已经决定把愿望说出口;此刻的学生却刚刚在梦中听见她同样的声音,看着最想保护的人被愿望一点点变成怪物。理智知道眼前的西西莉亚不曾进入他们的睡眠,身体却仍然记得那个“好”字怎样在雪地、空房和失去舌头的画像之间反复响起。
潘西第一个走过去。
“母亲和妹妹仍在安全屋。”她说,“十根手指都在。”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汇报,更像她在替自己确认世界尚未改变。
布雷斯说:“我还没有联系母亲。”
“为什么?”
“因为她如果在凌晨三点半被叫醒,仍然记得我以后最先做的事可能是使我后悔自己没有被忘记。”
“联系她。”西西莉亚说。
布雷斯看了她片刻,取出镜子。
扎比尼夫人没有接通。镜面只显出她会客室空着的沙发,桌上七枚戒指仍在。布雷斯的手指停在镜框边缘。过了大约半分钟,一只家养小精灵从画面旁经过,看见亮起的镜子,鞠躬说女主人今晚在另一处卧室休息,不愿接受任何没有提前预约的家庭紧急情况。
“告诉她是我。”布雷斯说。
“女主人说,尤其是少爷。”
公共休息室里第一次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使布雷斯握住镜子的手慢慢放松。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不会提前吩咐家养小精灵拒绝儿子的深夜联系。西西莉亚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镜中仍然空着的沙发,确认扎比尼夫人的生命与那道已经完成的愿望仍然各自稳定。
西奥多坐在壁炉前。西西莉亚走到他面前,叫了他的名字。
“西奥多。”
他抬头。
“你仍然有脸。”她说。
“我已经确认过。”
“名字也在。”
“这需要别人确认。”
“为什么?”罗恩问。
西奥多看向他。“因为如果我忘了名字,也不会知道自己忘了。”
罗恩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有道理。那我们今晚每隔十分钟叫你一次。”
“不要。”
“你看,你仍然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潘西说,“情况比梦里好。”
德拉科没有走近。他站在公共休息室另一端,正用一枚紧急通信银片反复尝试联系马尔福庄园。银片没有发亮。伏地魔复活以后,卢修斯减少了所有能够直接定位庄园的联系,只有在约定时刻才会开启回应。德拉科知道这一点,也亲自同意过这项安排。梦醒以后,理性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变成一件远远站在房间另一端、需要他自己走过去取回的东西。
“他们不会现在回应。”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愿望没有改变。”
“我知道。”
他每一句都回答得很快,像在梦里的房间之间不断推门。
塞德里克走过去,没有拿走银片,也没有告诉他卢修斯与纳西莎必然平安。他只在旁边坐下,把一杯刚由厨房送来的热茶放在桌上。
“下一次开启联系是什么时候?”他问。
“早上六点。”
“那么我们等到六点。”
德拉科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等。”
“我已经醒了。”
“这不是理由。”
“对赫奇帕奇而言足够。”
德拉科没有接受那杯茶,也没有拒绝有人坐在那里。他继续握着银片,裂开床柱时留在掌心的木刺慢慢渗出血。西西莉亚看见以后,取出魔杖替他清理伤口。治疗咒落下时,德拉科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他刚刚梦见另一种由她实现的安全。
西西莉亚停下。
德拉科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看着她的手,脸色比醒来时更难看。
“继续。”他说。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假装没有看见。魔杖重新靠近,伤口在很淡的光下合拢。德拉科这次没有动。
邓布利多与斯内普开始检查那些受到影响的物品。
诅咒不在某一封信上。第一道痕迹来自达芙妮带进学校的祖传画像,第二道附着在福西特与家主相连的血缘契约上,第三道藏在布雷斯母亲已经失效的旧婚约残余里。西奥多的继承戒指明明不在寝室,戒圈曾经留下的魔法却仍能认出他的血。德拉科身上找不到任何活跃的黑魔标记,卢修斯过去那道标记被剥离以后留下的空处,却仍能沿父子血缘让另一端的诅咒认出德拉科,像一扇已经封死、却保留着门形的入口。另一些学生则通过家主宣誓与家族之间相互担保的契约受到影响。
六条道路彼此交叠。
族谱认识血缘,旧婚约认识关系,黑魔标记残余认识曾经的服从,画像认识家族的声音,家主宣誓认识被包含在姓氏中的人,而相互担保的契约则使一个家族的恐惧能够抵达另一个家族。伏地魔没有重新控制这些魔法。他只是把同一种诅咒放进所有旧道路,让它们各自送往仍然能够认出的名字。
“像一批信。”赫敏说。
斯内普用银刀刮下一点画框边缘的黑灰。“不。信件至少需要知道收件人住在哪里。这更像把毒倒进所有仍然互通的井,然后等待每一家人自己取水。”
“霍格沃茨的防护为什么没有挡住?”哈利问。
“因为他们没有从外面把它带进来。”邓布利多说,“这些联系原本就在他们身上。城堡可以拒绝一名食死徒进入,却很难拒绝一个孩子仍然是某人的女儿、继承人或血亲。”
“西奥多已经不是继承人。”潘西说。
“所以诅咒只借用了戒指曾经留下的痕迹。”斯内普回答,“它没能留住他的脸。那段异常在他醒来以后几秒便消失了。”
西奥多没有因这个解释显得轻松。“几秒足够看见。”
“黑魔法通常不需要永久伤害才能达到目的。”斯内普说。
真正的伤害也并不在梦里。
天亮以前,第一封撤回确认的信已经抵达霍格沃茨。寄信人没有做梦,却听说一名表亲梦见庄园撤离以后全家被房屋遗忘,因此暂时不愿让女儿继续与西西莉亚会面。第二封要求重新检查已经实现的画像限制是否隐藏其他含义。第三封来自一位前一天刚完成第一次忠诚确认的巫师。他说自己仍然愿意反对伏地魔,却不能冒险让愿望把妻子保护成一个没有丈夫的人。
没有人能证明下一场梦不会发生。
更糟的是,梦里的结果都遵循一种能够被说服的逻辑。它们没有胡乱制造怪物,而是抓住愿望句子中的每一个空处,把“无法被找到”解释成永远失去归处,把“不受关系强迫”解释成不存在任何关系,把“不再属于家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