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青梅旧事
承恩元年,冬末,秦云清抱着重伤垂危的玉萝,在风雪里漫无目的地前行。
他不知走了多久,走到浑身力气被风雪与绝望一点点抽空,他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倒在了茫茫雪原上。
他将怀中姑娘护在衣襟下,阖上眼,静静等候着生命同随风雪一起流逝。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作响,一辆乌篷马车停在二人身前。车帘被掀开一角,车内姑娘向外淡淡一瞥。
她声线清冷,穿透呼啸寒风:“取一袋银子赠予他们,乱世之中,又是一对可怜人。”
一只荷包自车中递落,坠落在秦云清身侧。
荷包素白,边角绣着一枝淡紫色兰花,清雅又低调。
那袋银两,是秦云清受尽排挤,饱尝世态炎凉的生命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风雪渐渐停歇,破败的别院总算拥有了一段安稳日子。
玉萝在一片暖意里费力睁开双眼,视线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连日不眠不休守在床边的秦云清。
曾经阴郁的少年眼下一片青黑,看向她的目光柔软至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重伤虚弱的她。
玉萝下意识抬手想去碰自己的脸,摸到的只有纱布,粗糙的质地,一层一层裹的严实,什么也感觉不到。
“别怕。”秦云清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
“往后有我,再也没人能伤你分毫。”
栖身别院的这几年,是秦云清一辈子最清贫,也最圆满的时光。
院墙外面是尔虞我诈的世道,院墙里面是一方小院,只有他和玉萝两个人。
其实很早以前,秦云清就察觉出了小姑娘的心意。
那时的他,母亲早逝,在秦府寄人篱下,心底积压着化不开的恨意与阴郁。周遭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不是鄙夷就是忌惮,唯独玉萝,完完整整把他当成自己的全世界。
玉萝性子怯懦,总是下意识地朝他靠近。走路时故意放慢脚步跟在身后,暗暗期待他回头;递茶时指尖不经意碰一下,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耳根通红。甚至偶尔脚下不稳,踉跄摔倒时,秦云清都能第一时间伸手将她扶住。
这样亲近的次数多了,秦云清生出了别扭的心思。他贪恋她毫无保留的偏爱,却又害怕自己交付的真心会被辜负。
于是他故意冷着她,她主动搭话,他便紧盯书页不予回应。她想要并肩同行,他就不动声色避开半步。
他一边享受着她的真心,一边暗自试探,这个软糯的小姑娘,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冷漠,慢慢转身离开。
可玉萝没有。
她只是一点点低落,一点点安静。
她依旧每天坐在廊下,却不再痴痴望着读书的少年。
她盯着天边流云,坐一会儿,便低着头默默走回房间。
待到玉萝落寞的第五日,廊下无风,日光温柔。她低着头赶路,满脑子都是少爷冷淡的模样,一时失神,直直撞进身前人的怀里。
秦云清本可以轻松躲开,可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冰冷尽数崩塌,他站在原地,稳稳接住了这一撞。
少女茫然抬头的瞬间,光洁的额头轻轻贴上他微凉的嘴唇。
很轻的一下,像是被柳絮扫过,两个人都僵住了。
玉萝眼睛瞪得溜圆,脸从下巴红到耳朵尖,手捂着腮,转身就跑,步子急得差点被自己绊倒。
秦云清站在原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微凉的唇。
那是他灰暗压抑的少年时代里,第一次发自内心,毫无伪装的开心。
从这天起,他卸下疏离,把所有温柔与偏爱一股脑的全都给了她。
被赶出秦府的第三年,暮春落了一场细雨。秦云清拉着玉萝的手,在院子中间种下一棵的青梅苗。
玉萝手上沾了泥,想缩回去,这一次,秦云清没松手。
“玉萝。”
她抬头看他。
秦云清盯着枝头刚冒头的嫩芽,轻声道:“我心悦你”
这份喜欢坦荡又干净,澄澈得如窗边斜伸探的一枝春花。
“等这棵树长大结果,我们便守着这座小院,朝朝暮暮,白头到老。”
微风拂过枝桠,玉萝那颗懦弱了一辈子的心,第一次生出了勇气。
她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掌心,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对未来的盼头。
往后两年,他握着她那一手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画地教,从横竖撇捺,到能写出一句完整的诗。
他握着她的手,落笔写下:“花无尽,月无穷,两心同。”
玉萝微微一愣,一抬头,秦云清正垂下眼看她。两人离得极近,近到玉萝能把他的根根睫羽看得分明,也能看清睫毛之下,丝毫未经掩饰的情愫与欢喜。
晚风穿堂而过,将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处。玉萝僵在原地,心脏止不住地快速跳动,她听见那不善言辞的少年最后那句话。
“秦云清喜欢玉萝,比世上任何一人都要喜欢。”
别院的第五年,当年瘦弱的青梅树苗早已枝繁叶茂,浓密绿荫铺满了大半个庭院。在这棵两人亲手种的青梅树下,以天地为证,青梅作媒,简单完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叩拜天地的那一刻,玉萝鼻子一酸,哽咽开口:“少爷,我出身贫贱,样貌残缺,是我......配不上你。”
多年的朝夕相伴,玉萝始终觉得自己低如尘埃,永远配不上少爷身上的皎皎光辉。
秦云清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笑的云淡风轻:“如果你总把旁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我反倒会心生嫉妒。”
他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我从不在乎匹配与否,这一生,我只想要你的眼里、心底,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成婚后,他待她更好,心底暗暗发誓,等他攒够了本钱,一定要从秦家那个泥潭里挣扎出来,让玉萝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因为出身和容貌低人一等。
这份安稳,在第六年被一封急信打碎了。秦父死了,嫡子病弱,秦家群龙无首,那帮宗族长辈万般无奈,终于想起了被他们弃如敝履的庶子,接连下发文书,勒令秦云清立刻返回主宅,接手秦家产业。
那时候的秦云清已经成年,手握商路与人脉,拥有了立足世间的底气。他以为归府掌权便是相守的起点,以为自己有能力撑起一片天地,护住陪自己熬过所有黑暗的玉萝。
他万万没有想到,回到那座表面金碧辉煌,内里腐朽不堪的秦府,才是所有灾难的开端。
秦府上下从心底轻视这位庶子,从前他落魄,他们踩他。如今他身居高位,身边还跟着出身卑贱的玉萝,全府上下的鄙夷与不满疯狂滋生。
恶意的矛头不敢直接对着秦云清发泄,便只能对弱小的玉萝。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府里但凡出了什么事,不管与玉萝有没有关系,全往她头上扣。
所有人一口咬定,玉萝心思歹毒,媚主惑上,是缠在秦云清身上的灾星。
只有秦云清信她,信她干净纯粹,心底不掺半分算计。
然而秦家人的偏见根深蒂固,宗族积怨已久,没有一个人愿意静下心倾听真相。
压垮一切的劫难,缘起于一张偶然得到的破画。
那一年秦云清南下经商,机缘巧合下,从一个南域巫婆手里收下一幅山水图。他当时不知,这幅看似普通的画作,是维系朝堂根基的龙脉图。
他只觉得纹样别致,转头便送给了最信任的玉萝,让她收进小木匣妥善保管。
秦云清忘了一件事,秦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玉萝,没过多久,宗族里便有人知道了。
那人转头便将消息递进了长安,朝廷震怒,布下天罗地网,打算杀光所有知情人。
秦家宗族第一时间嗅到了满门抄斩的危机。他们惧怕龙脉图引来朝廷问责,害怕秦云清被一个卑贱女子牵绊,脱离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