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忮忌×柯特
回到枯枯戮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基裘夫人召唤到她的房间。
敲门等候的间隙里，伊洛斯特意整理了发型，又清了清嗓子，迈步进入后视线先是扫过茶桌旁的基裘，随后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站在壁橱旁的另一道身影，家主席巴。她惊愕了一瞬。席巴工作繁忙，从上周起就没在主宅里露面了，她以为今天只是来见夫人而已。
不过伊洛斯很快收回了目光，恢复成女仆应有的冷淡与平静，唇角噙着合宜的笑，走到房间中央。
基裘坐姿端庄，精致繁复的帽饰下，电子眼频繁闪烁着绿光。席巴则偏头望着窗外幽绿的景象，侧脸缄默。
“夫人，老爷。”她向二位点头致意，“梧桐说您叫我来有事要说。”
“嗯。”基裘端起茶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嗓音甜美，“伊洛斯——你觉得我要和你说什么事？”
什么事？
伊洛斯垂下眼睫，眼珠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快速游移。
夫人问话的方式总是这样，捉摸不定，通过猜测来反问，然后再从得到的回答里读取新的信息。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想问的是伊尔迷少爷的暗杀委托？糜稽少爷的女仆苏珊之死？亚路嘉？......还是即将来临的柯特少爷的第三次考核？
面前举止娴雅的基裘，还没有陷入偶尔会出现的那种癫狂状态，说明她要过问的事并不严重。
于是伊洛斯试探着开口：“您可能想和我说关于柯特少爷的事。”
“哦——”基裘从桌上拿起扇子，展开扇面，轻轻晃动了几下，“这件事确实很重要。考核结束记得告诉我柯特会出什么样的考题。我可真好奇！”
“明白。我一定会如实禀报。”
扇子还在轻快地晃动，看来并不是关于柯特。
伊洛斯继续试探：“是关于亚路嘉少爷的事吗？”
闪烁的电子眼微妙停顿了一下，基裘站起身，步频徐徐地在她面前绕了半圈，长裙拖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可是很期待你许的愿望——结果呢？”基裘的声调陡然沉落，“太普通了！伊洛斯，太普通了！”
伊洛斯快速想象了一下当时在监控室里的画面，基裘夫人看到她向拿尼加索要发卡时失望的神情，一时竟有些穷于应对她的话。
她只是一个女仆，如果她真的许下让整座枯枯戮山改姓奥赫拉这种愿望，夫人难道就会开心吗？......大概会。她会兴奋到战栗，然后再把伊洛斯毫不留情地杀死。她只是一个惜命的女仆而已啊！
基裘的态度实在缥缈难测。
伊洛斯小心地抬起眼，偷偷看向站在壁橱旁的席巴。他似乎无心介入这场对话，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
“夫人，第三次考核的时间快到了，柯特少爷已经在等候了。”她谨慎地催促了一句。
“不——不许走！”
伊洛斯轻轻吸了一口气，平静道：“如果是母亲，她也会和我许下同样的愿望。”
夫人猛地转头看向她，电子眼里闪烁的绿光一点点地减缓，渐而过渡成一种极少见的蓝色。
“伊莉莎确实会这样做，你说得对，你走吧，伊洛斯......”夫人喃喃道，修长而白皙的手覆上自己的胸口，扶着桌沿，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伊洛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又转向席巴。席巴终于回过头来，朝她微微颔首。得到许可后，伊洛斯欠身离开了房间。
暖融融的日光从高窗里散射下来，尘埃在馨香的空气中幽浮。
席巴注视着茶桌旁的基裘，烦躁的、哀伤的、兴奋的基裘。所有情绪在那张被电子眼遮挡去大半的脸上交替翻涌。随后她渐渐平息下来，指尖从胸口滑落，重新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杯。
席巴想起基裘换上新裙子的样子。很多很多次，她会在睡前对着镜子转圈，兴高采烈地问，“老公，你觉得漂亮吗？”然后不等他回答，她就继续说，“伊莉莎说，今天这条裙子配黑色项链更合适，你觉得呢？”
伊莉莎说，总是伊莉莎说。席巴讨厌妻子的注意力被一个下人攥在手里。巧言令色的伊莉莎，对基裘的夸赞总是无可指摘的，精确而得体，永远落在她最需要的位置，而基裘最需要被肯定。
视线移向已经被合上的门。伊莉莎的孩子刚刚就站在那里，用同样的绿眼睛，同样审慎的措辞来与基裘对话。
有种幽微的预感渐渐成型在席巴的心中。在伊莉莎死后，她留下的孩子也将会成为被妻子反复提及的话题。这是某种无法被埋葬的东西，伊莉莎的鬼魅不会消散，只是换了个形式，仍旧飘荡在他们的床头。
日影被偶尔飘过的云朵吞没，氛围雅静的和室内阴暗了片刻，在伊洛斯拎着画具箱赶来的时候，阳光又重新洒进来，室内变得明亮。
柯特少爷跪坐在茶袱台旁，身着一身暗色和服，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静静垂落脸颊两侧。伊洛斯推门进来后，他抬起头，礼貌地展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抱歉，少爷，我来晚了。”她跪坐在柯特对面，展开画具箱。
“没事。”他说。
柯特少爷的声音总是很轻，虽然还带着幼童的稚嫩，语调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平稳而克制，让人联想到料峭枝头上的寒梅，即将盛开的花苞，随风浮动而飘散出隐隐暗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柯特少爷的房间确实很香，但与夫人的浓烈不同，更为淡雅，一旦察觉了就会一直在鼻尖盘旋不去。
“您今天想让我画什么呢？”
“画你心中最美好的东西。”
伊洛斯的目光一怔。
柯特少爷，年纪尚幼，怎么出题就这么哲学？
“......能不能再缩小一点范围？”
那双葡萄般大而圆的猫瞳抬起：“不，这就是我出的考题。”
“......啊，好的。”
嘴角扯动得有点苦涩，她僵硬地拿出画板和颜料，画笔握在手中停了很久。
自己心中最美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每天在生死边缘小心生存的女仆来说，其实是有点奢侈的。也许是一种模糊而迷离的画面，比如清晨阳光从枯枯戮山灰蒙蒙的雾气里透出的瞬间，又或是夏日葱茏树林里游移的光影，但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对于伊洛斯而言，美从来不是一件可以被具体描绘的东西，即使被定格了也缺失了连续的美感。
那么，是否可以换一种角度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