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闻烬
“这里是否需要修改?”
会议室里,谢岑把资料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嘈杂的讨论停了下来。
长桌另一端坐着七名客户代表。正中间的青年是这次项目负责人徐逸,穿着一件正式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谢总觉得为什么需要修改?”他问。
谢岑将幻灯片翻到问卷分析部分,翻页笔依次点过被标红的几行。
“重病、负债和失业。这些数据与游戏体验没有直接关系,对宣传推广也没有很大作用,甚至极有可能引起负面舆情。同时,即使用户自愿填写,也不代表可以把它们交给第三方二次组合分析。”
徐逸脸上笑意没变:“我们又不是针对个人,只是为了让文案和机制更加匹配用户而已。”
“可精准的前提是合理。”
程真坐在谢岑右侧,手里的笔轻轻转了半圈。
“用户因为失眠点击游戏广告,和用户因为被判断为脆弱群体而被推送暗黑风格游戏,是两回事。”谢岑继续道,“后一种文案会制造明确的心理暗示。出了舆情,中寰无法用‘只是游戏’解释过去,这对于一个新游戏来说,无疑是致命的错误。”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美术负责人忽然开口:“那组阵营图案也要删。”
谢岑看过去。
屏幕上正停着她昨天放大的暗红色图案。红线纠缠的心脏旁边有另一个图案,交错的深红色细线扭曲交错成一个近似圆环的形状,中心是一道窄小的缺口,像一只没有完全闭上的眼,注视着所有人。
“为什么要删?”程真问。
“版权来源不清。”美术负责人解释,“这是团队从旧资料库里找出来的,说是十七世纪的民间纹样。”
谢岑转向徐逸:“有侵权风险?”
徐逸顿了顿:“算是。”
“具体是什么?”
“一个旧宗教标志,评估后不适合商业使用。”
这个回答太过笼统。
谢岑心中留意,没有在会议上继续追问。她把方案往后翻,重新给出一版不涉及敏感标签的投放方案。
两小时后,双方终于达成初步共识。
徐逸合上文件:“方案可以按谢总说的调整。不过评论区最近出现了一批异常账号,一直在重复发布‘重启人生’和‘午夜狂欢’之类的无关评论。我们希望阳美顺便追溯一下账号成分。”
“账号数据发给我。”谢岑说。
程真侧过脸:“这部分不在合同里。”
“我们可以追加预算。”徐逸答得爽快,“如果宣传效果好,后续七夕项目也交给你们。”
中寰从不缺预算。
程真显然有些心动,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先看谢岑。
谢岑没有替她做决定,只说:“这是程总负责的项目。”
短短一句话,让程真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了谢岑一眼,转向徐逸:“可以做,但需要重新确认内容和节点。”
“没问题。”
会议结束以后,双方陆续离开。
谢岑收拾资料时,发现那名美术负责人仍站在投影幕前,看着那组诡异的图片。
她走过去:“陆总,我想问问最初是谁决定采用这组图案?”
“一个实习生。”对方随口回答,“说它和游戏的世界观很契合。后来被复工的美术顾问看见,要求我们马上撤掉。”
“只有美术顾问觉得不对劲?”
“可不是,审了那么多次,策划觉得一点问题没有。”陆允叹气,“他们争论不休,倒霉的是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昨晚徐总还专门带着资料去找人确认,折腾到快天亮。”
谢岑简单了解下就同陆允道别离开。
她和程真刚走出中寰大楼,程真忽然停下脚步。
“刚才谢谢。”
“谢什么?”
“你没有直接决定要做新需求。”
谢岑看着她:“那本来就是你的项目。”
“你以前不会这样。”
“你以前也不会把没确认的数据发给供应商。”
程真脸上的笑淡了些:“谢岑,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站在玻璃旋转门外,身后不断有人经过,车辆鸣笛声从街口断断续续传来。
程真捏着挎包包带,沉默片刻:“我入行五年,和你一样,已经不是新人了,也不是你的学生,不需要你每次都来检查我的作业是不是拿到满分。”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停车场,没有等身后人的反应。
谢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流后面,陷入思考。
程真介意的或许不是她说错了什么,而是这些年里,她一直在试图干涉她的工作。
手机振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闻烬。
—今晚几点回来?
谢岑看了一眼时间。
—不确定,加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复了。
—尽量在十二点以前。
谢岑皱眉。
—合租守则里可没有设置门禁。
这次闻烬隔了很久才回复。
—附近最近不安全。
—新闻?
—不是。
又是不清不楚的答案。
谢岑没有继续问,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把手机锁屏后放进包里。
异常账号的数据在傍晚传到了阳美后台。
一共三百二十七个账号,注册时间不同,IP地址分散,彼此互不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活跃时段全部集中在凌晨一点至四点。
而且并不是机械刷屏,它们会针对不同用户进行定制回复。
有人说自己失业,它发来兼职链接;有人谈到长期治疗,它推荐匿名互助群;有人只是在评论区抱怨睡不着,也会收到一句看似温和的话语:—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夜晚是其他人的白天?
谢岑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像普通水军,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筛选。
她将账号内容初步过了一遍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除了她的工位上,只剩下走廊上的灯还亮着。
谢岑起身去洗手间,冷水碰到脸时,鼻腔忽然涌出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见两滴血珠落进水池里,很快被水龙头涌出的水流冲散。
怎么又流鼻血了,上火了吗?
谢岑用纸巾压住鼻子,等了几分钟,深呼吸着。
胸口没有不适,视野也很清楚。她想起昨天加进日历的体检提醒,将日期提前到了这周六。
回到公寓时,刚过零点,玄关灯还亮着。
谢岑推开门,听见客厅里的交谈声。
“这一批还是不行?”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
“只能维持不到一天。”闻烬回答。
“你再挑下去,配给那边要罢工了。”
“我知道。”
“知道那你还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岑换鞋的动作慢下来。
客厅与玄关有着一段距离。她看不见说话的人,只能听见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微响动。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你可以等,时间可不会停在那里让你等。”
“很快。”
“你最好是。”
谢岑走过玄关,恰好与准备离开的人打了个照面。
陆允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冷藏箱,白衬衣换成了深灰外套,仍是下午开会时那副从容模样。
两个人同时停住。
陆允率先露出笑容:“谢总?”
谢岑也认出了他:“陆总。”
短暂的沉默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