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九则 余年
湮篇终则余年
教室里不知道为什么聊起了“如果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这件事。
起初只是西西说起昨天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主人公意外得知自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于是突然开始做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糖糖觉得这样的故事很伤感,安安却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说不定反而会活得更加认真。
“如果我知道自己还能活五十年,”糖糖说,“那我肯定不会着急。五十年呢,好长。”
西西马上问:“那如果只有五年?”
糖糖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也慢慢认真起来:“那就得赶紧做想做的事情了。”
安安趴在桌子上,看着她们:“可是如果你知道自己只剩五年,会不会每天都想着这件事情?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做什么都觉得时间在减少。”
几个孩子一下安静下来。
坐在旁边的里奈一直没有加入讨论。她只是翻着手里的笔记本,直到西西突然发现她在写东西,便问:“里奈,你又想到故事了吗?”
里奈点了点头。
“这次的故事和寿命有关。”
“寿命?”
“嗯。”
她抬起头,看着几个孩子。
“有一天,人类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还能活多少年,是可以被看见的。”
糖糖睁大眼睛。
“那不是很奇怪吗?”
“更奇怪的是,”里奈说,“后来他们发现,余下的寿命还可以给别人。”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了故事的名字。
《余年》
***
事情最初发生的时候,没有人觉得那会改变整个世界。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去医院做普通体检,医生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和既往数据告诉他,如果没有发生严重的意外或者疾病,他大概还能拥有四十多年的寿命。男人听完以后只是笑了笑,说自己现在身体还不错,看来以后还得继续工作很多年。医生也没有把这个数字当成什么确切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死亡。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手机却突然弹出了一条陌生的系统通知。
生命信息已更新。
他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点进去以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让他完全看不懂的数据。
余年:43年。
下面还有两个按钮。
转让余年。
接受余年。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随后把它截图发给了朋友。没想到朋友回复他说,自己的手机上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第二天,这件事情迅速在网络上传开,越来越多人发现自己的手机、电脑甚至一些公共医疗系统里,都出现了一个以前从未存在过的“余年”项目。
有人认为这是全球性的网络攻击,有人认为是某家科技公司正在测试什么新产品,还有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直到一个年轻人真的按下了“转让”。
他因为欠了很多钱,决定把自己的五年余年卖掉。交易完成以后,他账户里的数字从五十三年变成了四十八年,而那个购买寿命的人,则从二十七年变成了三十二年。
两个人都活着。
没有闪光,没有奇迹,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身体变化。
唯一改变的,只是两个数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那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寿命真的可以交易。
***
消息传开以后,人类很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之中。
最开始,人们只是好奇。有人把自己的余年截图发到网上,互相比较谁的数字更多;有人研究自己的家人为什么比自己多十几年;还有人发现,余年的变化似乎并不是简单按照年龄计算,而是与身体状况、遗传因素以及许多没人能够完全解释的东西有关。
可真正让社会发生变化的,是第一批寿命交易。
有人出售三年,有人出售十年,有人甚至一次出售二十年。对于急需用钱的人来说,余年成为了一种从自己未来借钱的方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果可以用十年的寿命换来一笔足以买房的钱,他会不会愿意?一个四十岁的父亲如果可以用五年的寿命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会不会愿意?
答案很快变得越来越复杂。
因为有人愿意。
而且很多人愿意。
于是寿命开始拥有价格。
一家金融公司甚至很快推出了“余年评估业务”,根据年龄、健康状况和剩余寿命给出售者报价。年轻人的余年价格最高,因为他们的寿命通常更多;年龄越大,余年的价格就越低。有人对此感到愤怒,认为生命不应该像股票一样被定价,可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账户,计算着如果卖掉五年、十年或者十五年,自己现在能够得到什么。
最荒唐的是,很多人会认真计算。
“我二十二岁,就算卖十年,也还有四十多年。”
“我现在这么缺钱,十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十年换一套房子,应该值得吧。”
类似的话越来越多。
寿命从一种不可触碰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可以写在合同里的数字。
***
有钱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个富豪公开宣布愿意支付巨额财富购买余年,新闻连续报道了好几天。许多年轻人主动联系他,希望出售自己的寿命;还有人专门成立中介公司,替买家寻找愿意出售余年的人。
可是很快,他们发现了一条限制。
余年不能无限累积。
一个人可以接受别人转来的寿命,却存在一个无法突破的上限。一个原本还能活三十年的人,即使拥有再多的钱,也不可能把几百年的寿命全部堆到自己身上。于是那些真正富有的人开始尝试寻找更多的方法,他们购买年轻人的余年,投资寿命交易公司,甚至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提高自己的生命上限。
有人说,这是一种新的财富竞争。
以前富豪竞争的是房产、公司、土地和艺术品,现在他们竞争的是时间。
但真正让普通人感到不安的,并不是富豪可以买到更多寿命,而是人们开始给不同的生命贴上不同的价格。
十八岁的人十年值多少钱?
四十岁的人十年又值多少钱?
七十岁的人十年还值多少钱?
一个年轻人的十年可以换一套房子,一个老人的十年却可能只够支付几个月的生活费。
生命第一次拥有了明确的市场价值。
***
当然,也有人从来没有想过出售自己的余年。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账户里还有十二年的寿命,很多人都劝他卖掉其中几年,因为那笔钱足以让他改善生活。
“您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一个收购者对他说,“五年换这么多钱,真的不考虑吗?”
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了一会儿才笑着摇头。
“我还有十二个春天没看呢。”
收购者没听懂。
老人却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望着院子里的树,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五年、十年都是很漫长的事情,可人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能够再看一次春天、再看一次夏天,再陪家里人过一次生日,其实都是很具体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出售自己的余年。
也有父母把自己的寿命转给孩子。有一个年轻母亲得知自己的孩子患上重病以后,把自己的十年余年全部转了过去。交易完成以后,她剩下的寿命已经比孩子多不了多少,可她只是摸着孩子的头说:“没关系,至少你可以再长大十年。”
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多。
有人把余年给父母,有人给孩子,有人给爱人,也有人把自己的一年转给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这时候,人们才慢慢发现,寿命交易并不只有金钱。
它还意味着一种过去从来不存在的选择。
一个人可以决定,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另一个人。
***
可问题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
既然一个人的寿命可以被转让,那么一个人的生命究竟有没有价值差异?
一个每天救人的医生,和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普通人,谁更值得拥有更多寿命?
一个研究癌症的科学家,和一个每天只做着普通工作的工人,谁应该活得更久?
一个已经七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果他们同时需要十年寿命,应该给谁?
最开始,人们只是讨论。
后来,有人开始认真计算。
网络上出现了各种所谓的“生命价值排行榜”,有人根据职业、收入、社会贡献甚至学历给人排名。医生、科学家、企业家和优秀运动员被认为应该获得更多的生命资源,而一些长期失业的人、犯罪者以及被认为“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人,则被排在另一边。
一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新闻里。
“意义。”
有人说,一个人的生命应该和他创造的价值相匹配。
也有人反问:“谁有资格判断一个人的生命有没有意义?”
争论越来越激烈。
直到一个组织出现。
他们自称“余年管理协会”。
这个组织最初成立的时候,目的其实很简单,他们帮助老人出售余年,帮助重病患者寻找愿意转让寿命的人,也调查一些强迫他人出售余年的案件。最开始,他们甚至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可后来,他们开始提出一个更加危险的观点。
他们认为,既然生命资源有限,就应该把它交给“更值得的人”。
一个犯过严重罪行的人,应该失去自己的余年;一个长期伤害家人的人,也应该被扣除寿命;一个对社会没有贡献、只知道浪费资源的人,也应该把部分余年交出来。
最开始,他们针对的都是罪犯。
于是很多人觉得他们做得没错。
可后来,标准开始慢慢变化。
什么叫“没有贡献”?
一个没有工作的人算不算?
一个长期生病的人算不算?
一个年纪太大、已经不能工作的人算不算?
一个每天只是普通地生活,没有取得任何成就的人呢?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可那个组织却开始替所有人给出答案。
***
林川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只剩下三个月寿命的。
他二十多岁,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学历普通,工作普通,工资也普通。他每天按时上班,下班以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饭,偶尔一个人去公园走走。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伟大。
可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意义。
直到有一天,他打开自己的生命账户,发现原本还有二十多年的余年,只剩下了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去医院检查,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他查看交易记录,发现自己的二十年余年已经被别人购买,可交易过程并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最后,他找到了那个买走自己寿命的人。
那是一位事业非常成功的中年男人。
林川问:“为什么是我?”
男人没有否认。
“因为我需要时间。”
“那为什么买我的?”
男人沉默片刻,说:“因为你的时间没有我的值钱。”
林川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有公司,有员工,也创造了很多财富。我活二十年,能做的事情比你多。”
林川没有马上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如果我活二十年,也许会遇到一个喜欢我的人,也许会有自己的孩子,也许会帮助一个人,也许什么伟大的事情都做不了,只是每天好好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