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三个火葬场
不知过去了几段香炷的燃烧、也不知道胡乱发下了些什么指令,等到思绪回笼的那一刻,李问笙刚刚恢复焦距的眼睛看见,殿内只有她和从小伺候她的莲秀,两人守着玉耀宫的寒夜了。
滴答滴答——
大殿东边的刻漏响个不停;
哐当哐当——
大殿西边的自鸣钟没个安静。
“这是几时了?”李问笙裹紧了不知何时被披在身上的毛毯,和莲秀轻声问道。
一旁的莲秀急忙为自家娘娘倒上热汤:“已经戌时了,娘娘。”
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吗?可是自己,完全没有就寝的心思呢。
李问笙嘴唇翕动:
“派人去查了吗?那句话……”
是真的吗?
莲秀没有说话,只低着头劝慰:“咱们殿下也是一时情急,想来不是故意的。等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再过几年就要而立的人了,还要怎么长大啊?
不用莲秀多说,相处近四十年的李问笙就已经清楚了:
亲生骨肉的那些怨愤之语,和对自己这个母亲的鄙薄之情……
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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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李问笙的郁郁不乐、黯然神伤,莲秀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顺着娘娘以往的心思,说些“陛下不会让咱们皇子受委屈的”、“大皇子想来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言语,试图让李问笙稍微安心些。
“你不用费心,我知道陛下的想法。”李问笙不用莲秀拿起勺子,自己就喝掉了一大口热汤。
“陛下他,是不会惩罚皇后母子的。”
就算是自家完全占理,承德帝都不见得会惩罚在他眼中已经没有威胁的二皇子,何况如今,本就是大皇子挑衅在先呢?
“在我小时候,游学归来的兄长和我说过——就是那天你也在一旁的。”李问笙靠着莲秀整理好的靠枕,久违地拉着她讲述闺中故事。
“他说,外面的动物世界比人类直白许多。族群的王只能由最勇猛的野兽担任。一旦旧王老迈,就是新王登场的时候了。”
人,不也是这样吗?
李问笙讽刺一笑:
“他看不上二皇子,却又有一些慈父之心,所以愿意帮着老二处理漏洞。就算他对孩子们的关爱之心不少,但这一回,老二完全失去了夺嫡的资格,他只会更加放心,放心这个再也不能和他抢位置的儿子了。”
所以,别指望老二能真受到什么惩罚。
莲秀很是愤愤不平:
“说起来,咱们皇子可是实打实地坏了身体!依奴才看,那二皇子就是趁机故意的,仗着他没有资格了,就要把大皇子也拖下水!”
“咱们玉耀宫,多委屈啊!”
二皇子想着故意把大皇子一起拉下去?
李问笙沉思,倒是有几分道理。
因为老大老二的年龄比下面三个大上四五岁左右,又一个是长子一个是嫡子,在承德帝的长期端水制衡、绝不厚此薄彼之下,从小到大他们两个都是针尖对麦芒。
可以说,老二如今被君父亲口剥夺了登基的资格,那他宁愿让下面三个弟弟随便哪一个继位,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大皇子笑到最后。
可巧,这回大皇子不去白不去,二皇子趁机发泄,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说到委屈——
“委屈不委屈的,我要是真放在心上,哪里能好好活到这般年岁啊?”李问笙闭眼喃喃。
要说委屈,年年岁岁加起来,怎么会没有一肚子委屈呢?
年少时,她的父亲还没有做到如今的御史大夫,也不过是刚进御史台的小官。家里对兄弟们的教育是“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对她的要求则是:
“好好学着三从四德,以后父亲会让你进入皇子府的。虽然不会是正妻,但你也要得到丈夫的欢心,那样也是为家族争光了。”
本来,以她的家世,是不足以成为当时隐形太子、也就是明敬皇后的养子的侧妃的,但是明敬皇后仁德宽和,和先帝进言“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只做个侍妾也有些侮辱人了,不如就做侧妃吧,好好为她办一场婚礼”。
一旁玩耍的内定正妃苏迎璋年纪还小,也没有出声反对,她才成为了皇家正经的侧妃娘娘。
新婚燕尔的她,对好脾气的苏姑娘满是感激,经常拉着她品茶插花,私心想着以后在一个后院也好相处。
但谁知天意不测,转眼,裴家失势、楚家显赫,原来说好的苏妃也变成了楚妃。
听闻李问笙之前与苏姑娘交好,楚月云日日讽刺这个李侧妃,再加上等苏迎璋入府,这位苏妃性子越发孤僻,像是和以前换了一个人一样。长此以往,李问笙也不再和苏迎璋交好了。
这些不过是被岁月泥沙掩埋的小事了,要不是今日和知晓她所有过去的莲秀说起来,当年的委屈,也就过去了。
真正让李问笙不忿的,是承德帝的端水。
她是官家出身的小姐、是承德帝的第一个女人、是上了玉蝶的侧妃、是他长子的母亲啊……
就这样,承德帝登基的时候,居然只把她封为一个没有封号的贵嫔!
就连那时候还未生育的宫女箫瑛,都成为了有封号的贵嫔、压了她半头!(注)
李问笙只觉得那时候,整个紫禁城、御花园、西苑北苑、甚至长安京,都是笑话她的声音。
不论是春天的花还是夏天的草,不论是秋日的虫鸣还是冬日的松风,都不是自然风物、天地造化,而是一张张裂开的大嘴。
它们嘲笑着、呼喊着、鄙夷着、幸灾乐祸着——
就这?
皇长子的生母就这?
当时的李问笙日夜以泪洗面,拒不见人,新收拾好的玉耀宫被一团乌云笼罩,其中的哀怨和不甘都要赶上东边贵妃的麟趾宫了。
直到承德帝保证,将大皇子和二皇子一视同仁,李问笙的状态才有所好转。
不论如何,为了她唯一的孩子,她也要坚强起来,也要一步一步为了孩子打算。
绝不能对孩子的君父冷面以待。
但如今一想,她为了大皇子殚精竭虑,忍下了所有委屈;
可大皇子的回报又是什么呢?
深宫的无知妇人,罢了。
三春晖满欲养子,只换得,风雪飘飘又潇潇。
玉耀宫的墙角也有几株斜斜的瘦竹,倒有几分旷然不羁的野趣。
大皇子以前抱怨过这些瘦竹也不是名贵物种,想要铲掉,但李问笙总是记得小时候家里父兄念叨的“文人雅趣”,看这偏僻角落的竹草也是生动可爱的,故舍不得铲除。
现下雪夜微凉,清寒月光一勺一勺从东边洒落,将紫禁城布满玉霜的同时,也将玉耀宫变成了如同其名字一般的琼楼玉宇。
那几根歪斜的清竹,也在辉光遍布之下生长出了藻荇交横的水影。
“藻荇”还一路攀爬,越过砖石墙瓦、蔓过金钟银盘,在女人本就被月霜覆盖的梅帐之上枝桠交错。
“外面的竹子都这么高了啊……”李问笙睁开眼睛,看见了光怪陆离的“藻荇”。
莲秀忙着捡起过去的高兴故事,想哄娘娘从那时的不快中抽身,也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外面的三两根竹子,还有大皇子小时候的趣事。
李问笙这才抬眼看了一眼竹影,发出了一句“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慨,但听莲秀说起她之前最宝贝最器重的皇儿,她却是神色恹恹,一股陌生、却意料之中的意兴阑珊涌上心间。
“就这样吧……”她微微嗫嚅。
莲秀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娘娘,您说什么?”
“我说……”
李问笙倚靠在莲秀熟悉的臂弯里,借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