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有疑
当钱珠把满满一箱东西放到桌上时,陆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我还以为,宋阁主并不喜我。”他欣然感慨,“没想到,他竟这么照顾我。”
钱珠回想方才在清华阁,宋睿听闻她是来替陆扩要东西时,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最终决定隐瞒此事,对陆扩所言算是默认。她拍拍桌上的东西,郑重道:“门派大比,我会推举你去。”
“在此之前,你要刻苦勤奋,好好修习功法。”
春生剑谱正搁在梨树下的石桌上,她随手拿起,问道:“你哪里看不懂?”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用小楷记了要点,这是当初即墨先指导她时所写。正翻着书页,斜向里插来一只手,将摇晃的书页按下,精准无误地指在了无要点记录的一处。
“师尊,这里。”
身侧传来不同于她的温度,陆扩的肩与她的肩相靠。钱珠挪出一个身位,右手张开起力,原本挂在陆扩腰间的那把木剑便剧烈地铮鸣起来。
长剑倏然出鞘,落入钱珠手中。
烈烈日光下,梨树拢出了一片阴凉。钱珠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为陆扩演示第一重春生剑法。
她已经四年没有再拿起这把剑。天地源气无法再被她炼化入体,在这基础上,她取得不了任何修炼的精进,继续行动剑法只会徒耗她已有的内力。她曾一度觉得稚蛟沉重,就连过去对她来说太轻的无根木剑,现在也似有千钧。
可她现在终究还是拿起来了。周天蕴气,经脉贯通,无根木剑在她一招一式中,再次回到了轻巧的模样。
长风随剑风而起,花叶与衣袂同游。有鱼跃其间,惊起三两水珠。水珠轻击剑身,迸发出泠泠清音。
这声音落入陆扩耳中,反勾起了他尘封的回忆。他想起上一世时,似乎也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剑击珠水,轻盈有音。他曾在门中行走,听见过这声音从高处传来。
是哪里传出的呢?从城门进入,左行数百步,穿过侧殿,向西北方行进。走到一处鹤首青铜香炉附近,再向右转,走上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阶。台阶尽处……尽处是一座笼罩在云雾里的剑阁。
踏进剑阁,从后门出,便是一座小山。山上生松柏,后种有茶树,密集的陈腐松针下,长有橘红色的蘑菇……那也是一个潮湿闷热的雨天。翻过小山,走过一条杂草丛生的泥泞小路,眼前便是一片绿蒙蒙的低矮山岭。
山岭终日雾气缭绕,水色压顶,内里看不清,似乎没什么东西,平日里也没人会去,因此他拐向了另一条平坦路。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他的耳天生灵敏,耳尖扇动,那阵声音便愈加清晰。
细密雨声中,雨线落地,悬珠入水,声与声交叠,在所有声音中,夹杂了一阵不同于这一切的清音。
清音穿透重重雨雾而来,伴随着金石震颤之声,他向声音来源看去,随后便怔在了原地。
想起来了。
是那座塔。
狂风吹了很久,将山岭中的云雾吹散了些。于是,一座巍峨雄壮的铁塔便出现在了他眼前。那些泠泠清音,便是从那座塔的最高处,那个完全被水色天际覆盖的塔顶传来的。
那座塔叫什么?
不疑城所有的典籍卷宗在他脑海中翻涌,他遍寻字里行间,终于将记忆定在那本记载了双生成圣的秘法中。秘法所行的法地,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铁塔,名叫千尺风——
“负虚。”
山岭陡然化为水雾散去,一片春叶落下,钱珠已站在他跟前,朝他递上那把木剑。
“你看清了吗?”
陆扩颔首应下:“看清了。”
他接过无根木剑,开始有模有样地舞了起来。
秦门这一片小地方,怎么会有和不疑城禁地的牵扯?陆扩想说服自己想多了,可他的耳朵绝不会错。
“错了。”
陆扩猛地回头,问:“哪里错了?”
“这里。”
钱珠的手贴在了他的小臂下,将其微微抬升。随后她带动他的手臂出力,剑刃划破虚空,剑气如虹,却没有他所显示出的凌厉。
陆扩暂时将那些思绪丢开,低头看向引导自己的那只手,混沌半晌后,他又冷静了下来。
上一世,他的确是浮云遮眼,只一心登仙,其余别的从未关注。其实仔细想来,他还有许多未解之疑。
他走得太顺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所有的困顿仿佛只存在他二十岁前,而一切令他厌倦的痛苦,在他拜入不疑城后都不曾再出现。
可痛苦不会就此消弭。他虽步步青云,一路顺遂,却仍沉浸在仇恨中。这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对周遭所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那日在不疑城后山岭中看到的那座铁塔,它究竟在起什么作用,他不得而知。塔中传来的声音,又代表着什么,他亦不知。甚至他想不起来,那一日为何要横跨整个不疑城,去前往渺无人迹的后山岭。
他以为只要登仙,所有凡尘俗事就会尽数烟消云散,他的痛苦会在登上天梯最后一阶时终结。可结局他现已知道了,他成不了仙。
如果他没能成仙,那最后成仙的人是谁?据他所知,灵真大陆已经很久没有人成功飞升了。
最令他无法理解的是,他已成了灵真第一,又有谁能够杀了他?
彼时他不知道。如今在秦门这个地方,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垂下眼睫,不知自己一时冲动选择了她,究竟是对还是错。突遭横祸,修为停滞……听起来像是没救了。
现在这么认真地教导他,不过是为了延续商允的血脉吧?既然柳匀卿能比前世更早来到他面前,她未必不是知道他未来仙途宽广,想要抢先将他纳入麾下。
他在心底冷笑,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好学弟子的做派,佯装什么也不懂地问她:“师尊,这剑法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软弱无力的剑法,学了也杀不了人。既杀不了人,为什么还要学这样的剑法?
无论是门派大比还是未来的修仙之路,比的都是谁更强,谁更能抢夺资源,据为己有。人若柔弱如草芥,便会尸骨无存。
可钱珠却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我辈修道,向来是度化己身,为何要有杀伤力?”
陆扩觉得有些可笑。难道她经历了这一切后,仍觉得只要靠自己努力修习,就可以了却心中夙愿吗?
但不管他怎么想,钱珠却开始反省自己。
莫非是刚才持剑时太过放纵,让陆扩看出了她心底的杀意?又或者是她最近太急功近利,让陆扩也受了影响?
这不对。陆扩是天道的宠儿,是天道认定的孩子,他应该是以慈悲为怀、心怀天下的正道表率,而万万不能成为一个冷心冷情的刽子手。
果然不能跟他靠得太近。陆扩太过聪明,她的一言一行,随时都可能被他学了去。想到这里,钱珠迅速撤回力量,背着手退了几步,板着脸义正辞严道:“负虚,修道者先修己,大道森严,你要恪守正道,切莫剑走偏锋。”
“……”陆扩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温顺地回道,“好。”
这就对了。
钱珠复又拿起春生剑谱,将剑谱第一页翻给他看:“春生剑法的第一重,正是寻求内收之力,这会让你往后的修行扎稳根基。”
陆扩行礼受教,按照钱珠的走势行剑。褪去杀意后,他步履稳健,身姿轻盈,源气充斥其间,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他是绝无仅有的天娇。
钱珠很满意。她捧着剑谱,顺手又往后继续翻了起来。其实春生剑法她也才学到第六重,若是陆扩学得太快,她很快就不能教他了……
可翻着翻着,钱珠的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她翻回了剑谱封页,确定是春生剑谱无疑,可再翻回去,书中内容仍旧让她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