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酒吧的灯光比平时暗一些。今天晚上人不多,我坐在高脚凳上,吉他的琴颈搁在膝盖上,麦克风的位置调得刚好,不用太大声就能把声音送到每个角落。唱完第三首歌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吧台最远的那一端坐了一个人。黑色外套,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我没有多看。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一个人来喝酒的、等人等到不耐烦的、躲什么东西的——不多看才是对的。
第五首歌结束,我放下吉他,跟高山打了个招呼,准备收拾东西走人。我拉开吧台后面的储物间门,把吉他盒放进去,再转身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吧台了。我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在靠近出口的卡座旁边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深色的皮质沙发,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银色长发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浅一些。他抬眼看我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唱得不错。”他说。
我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半步。大脑在那一瞬间转了太快,以至于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我来不及想他为什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是不是Vermouth假扮的……但他手里夹的烟是他常抽的那款……
我只知道自己嗓子发干,后颈的皮肤微微收紧。我往他旁边走了几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尽量自然。
“你回来了。”
“嗯。”
“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拿起桌上那杯酒喝了一口,没有回答。那杯酒是Armagnac。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杯沿上方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审视式的停顿,目光像一枚薄薄的刀刃,缓慢地扫过来。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把烟收进外套内袋里,“今晚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说了,我送你。”
语气没有抬高,但也没有留余地。我站起来,他随即起身,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往门口走。这个细节让我想起昨晚Vermouth带我回她公寓时的场景——她们两个人走路的方式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那种“不需要确认你会不会跟上来”的笃定。
保时捷停在路边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看见这辆熟悉的保时捷356A后我确定了他是gin本人……
我弯腰坐进副驾驶,闻到车内那股熟悉的烟味和皮革混合的气息。他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单手打方向盘。
他没说什么,驶上主路。
沉默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从后视镜里掠过我的位置。我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街灯上。不是不想说话,是我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太长了,三个月零十四天。我意识到自己数了天数的时候,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你瘦了。”他说。
“是吗。”
“嗯。”
车子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他侧过头来看我,视线从我脸上下移到我的颈侧,停了一两秒,又移开了。“怎么弄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方靠近衣领边缘的位置,纱布拉下来后被领口遮住了大半,但在刚才的动作间可能露出了一点边缘。
“前几天不小心烫了一下。”
“烫的?”
“嗯。”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泛白又松开。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接下来的路程他把车开得比刚才快了一些。我收回视线,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到了我家院子前,他停好车,没有熄火。“我有些事想问你,”他说,声音低了一些,“进去说。”
我看了他一眼,“很晚了。”
“不会太久。”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邀请他进去客厅坐。我走到厨房到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柏林的空气、香烟、还有某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属于他个人的气味。
他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细长的金属物件,比钢笔粗一些,末端有一个小按钮。我没有碰它,只是看着。
“LSD-2的气化版本,”他平静地说,“吸入式,效果比注射型弱一些,但维持时间短,十五分钟左右就能代谢掉。”
我把盖子合上,“你要用这个问我话?”我就知道他回来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
“想跟你谈谈Eric的事。”没想到他直说了。
“我跟Eric没什么。”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没有避开。
我不确定他是真的在怀疑我,还是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确认某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但他说出口的方式让这个问题没有回旋余地。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好。”我把那个小盒子的盖子重新打开,金属管在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我举起来,靠近鼻尖,按了一下按钮。一股轻微的、几乎闻不到的气体散出来,清冽得像薄荷。我放下金属管,靠在沙发背上。
“可以了,”我说,“你问吧。”
他看着我,似乎在确认药效是否已经起效。“你最后一次见Eric,是什么时候?”
“圣诞夜,”我如实回答,语气平稳,“他送了项链,我陪他看了灯展,然后他去了机场。”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喜欢我,想让我考虑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一直把他当哥哥。”
他沉默了一下,“你去过他的住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