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 良心这东西总在没必要时疼痛
不同于某些卖点是“美而不自知”“不关注外表只关注心灵”的愚蠢凡人们,乌鸦先生相当清楚,自己长得十分好看。
不,不止十分,他的长相可是一百分乃至一千分的好看,放在茫茫人海中能起到聚光灯效果,放在炼狱那千奇百怪的骷髅头中更醒目如炬火。
当年死后进入炼狱,不得不在“乌鸦”和“骷髅”的转化选项中二选一时,乌鸦先生毫不犹豫——
开玩笑,变成乌鸦能留存自己生前的血肉,变成骷髅可就只是光秃秃的骨头,没办法保留他这么好看又稀罕的脸了。
……这倒不是出自某种死了也要自恋的水仙情结,乌鸦先生对颜值相关的“魅力”“吸引”“怦然心动”这类产物倒是无感……倒不如说这些附加物在他看来只是些多余的麻烦……
他只是认为,这个以人类为主导的社会中,脸长得好,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极大的优势,而他并不吝于利用这份优势达到自己的目的——
关键时刻,他只要露出脸,人们快到口中的拒绝便会卡住片刻,同事即将降临的刀锋也会迟疑一秒。
这很正常,是他利用自己的外表为自己刻意制造的逃生空间,身为一只乌鸦,和能轻易拿捏自己命脉的死神们频繁打交道,哪怕一秒的空隙都该争取在爪里。
……可他没见过眼前这种反应,不是动摇,没有心软,反而下意识又攥紧了藏起来的斧头,郁闷又好奇的——
“所以你、你真的是乌鸦啊……你竟然长成这样……”
什么叫“这样”,乌鸦先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颜值。
这只死神被变成蜡笔小新都会连连惊呼“可爱”,面对他这张脸反而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故意想诋毁他长得丑吗?
“对、对不起,是我的原因……”
死神小姐又飞速地瞟了一眼他的脸,触电般收回去:“我不太喜欢……你这种……长得太醒目的……”
虽然很渴望谈恋爱,但死神小姐不是一个看见帅哥就动摇的颜控,她在现实中指出一个人“长得太好看”往往会夹杂一点点的嫌弃,然后飞速敬而远之。
她尤其不喜和太帅太美太抢眼的家伙打交道——不管是美女还是帅哥——
社恐不想和招致无数陌生人目光的人形聚光灯贴近,这再正常不过。
乌鸦先生瞬间领悟了她支吾着想表达的意思,他有些意外,因为这种思维非常符合“习惯自闭的社恐”,但眼前的死神应当是一头伪装无害的凶猛怪物。
的确,他常年隐蔽咒文全开出门,不是害怕他人的注视,就是单纯讨厌被很多很多陌生目光关注……着重在脸上盖马赛克也不是害羞,只是非危急时刻露脸会招来太多麻烦而已,乌鸦先生讨厌多余的麻烦。
他懂,作为社恐和人形聚光灯相处——和自己长期相处的痛苦。
……不,他不懂。
乌鸦先生挥散了奇怪的共鸣感,他继续冷冷地盯着她。
“已经没人会注意此处,我想我的脸不影响这场面谈。”
虽然他起初设想和同事谈话的地点不是晚上九点的羊肉汤店,但谁让她拒绝了他屡次发出的见面邀请,没去成高级餐厅里那些提前预订的隐蔽包厢又不是他的错。
汤店里嘈杂的客人们已经换了好几拨,菜单出现了夜宵特有的青菜稀饭。
无人注意角落里的小桌曾坐着一只脸颊宛如蜡笔小新的女孩——好吧,主要是乌鸦先生不堪其扰,“所以你能把我的辫子变成泡泡糖粉色吗能吗能吗”,为了拉回搭档的注意力,他早就不得不把她变回原貌,又反复表示自己既不可能把她的头发染成粉红色也不可能把她变成海绵宝宝——
然后乌鸦再度张开屏蔽他人的维度,给他们留下一个足够安静谈话的空间。
死神小姐没留意到“难道乌鸦也可以随意张开死神维度吗”这类常识问题,她对乌鸦相关的大部分常识一无所知。
“你原来……真的只是我的乌鸦,不是什么草莓味的魅魔吗?”
她结结巴巴地追问,听在乌鸦先生耳朵里就是“所以我真的不能直接把你砍成饺子馅吗”。
……这只死神显然也深谙“关键时刻伪造假象让敌人动摇”的招数,乌鸦先生瞬间把警惕程度拉到最高,他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上了对方的当。
她超怕,她装的,她随时会挥来斧头。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这家伙捧着一盅亲手炖得稀烂的鸟尸——鸡汤——堵在他门口发抖,看着怕生又紧张,但下一秒用斧头劈烂他家门板又来劈他脑袋的动作相当利索。
所以,不管是“误会了我的身份,她好像真的很尴尬”,还是“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草莓这种水果,才会形容我的眼睛好吃”……这些臆测统统都是无效信息,给我忘掉。
这只死神绝非值得同情或呵护的小动物。
乌鸦先生说服了自己,他生硬地纠正道:“不要说‘我的乌鸦’。这措辞对你的同事很不礼貌,你以前合作的乌鸦没教过你这规矩吗?”
死神小姐瞬间脸红了。
这不是什么羞涩的脸红,是那种被同事指出“开会时你把口水流到笔记本上了”的极度尴尬之情——
“我、我不知道。我从没契约过别的乌鸦……有这规矩吗?”
怎么可能,乌鸦先生心底嗤道,履历超过千年的死神怎么可能没契约过乌鸦,这话就像现代人说“我从未使用过智能手机上网”,骗小孩吗。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死神小姐显然无比局促,她都快把帽绳揪成麻花状了,再这样下去她生生把自己的骨手从皮肉里抠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乌鸦先生有些幻痛地移开目光。
……就当是为了呵护我辛苦给她捏的人皮。
“没有过强制规定,但这是乌鸦与死神之间约定俗成的礼貌。”
他解释道:“你换个角度,仔细想想。我们只是普通的签订了合作契约的平级同事,如果我对外直接称呼你是‘我的死神’,这岂不是非常不恰当吗?会引起许多暧昧无聊的误会不谈,这称呼更会令你受到冒犯。所以不要称呼我是‘你的乌鸦’——如果你的前搭档乌鸦没有表示反感,那是它的错误,它没有认真提醒你,所以你才会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冒犯其余乌鸦,这也没什么。”
噢……是这样。
死神小姐点点头。
她想诺诺地说她懂了,但乌鸦先生从她茫然的表情看出她压根没懂。
“所以,呃,这么说容易产生暧昧的误会,对外影响不好……但我现在没有可以误会的对象?”
她小小地比划了一下:“我没有对象,他不会生气,你放心好啦。”
乌鸦先生:“……”
乌鸦先生:“真稀奇。谁还不是没对象了。”
他这话本意是嘲讽,“动动你的脑子行吗这和你的虚拟对象有什么关系”“就算没对象误会,你被同事乱称呼‘我的xx’不会难堪吗”——
但很遗憾,死神小姐听不懂这么高级的内涵嘲讽,更何况乌鸦先生自始至终声线都冷冰冰的没变化过,完全不符合戏剧里那种转着花腔强调的嘲讽。
她只捕捉到了“对象”这个词。
“对不起,”死神小姐脸更红了,她细声细气道,“虽然你表示自己单身,我也的确没找到对象,但我是绝对不会考虑同事的,办公室恋情影响实在不好。”
乌鸦先生:“……”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好像被对方光速甩了一次是怎么回事。
……这只死神有什么毛病。她的脑回路是完全长在恋爱上了吗。沟通没两句就又开始臆想我要追求她是吗——
等等,要是单纯真实的恋爱脑,看见我的脸之后态度迅速软化才是正常走向。
作为一只阅历、经验足够丰厚的乌鸦,在人间千年,乌鸦先生不幸和许多恋爱脑同事共处过——所以如今他撰写投诉的功力才登峰造极,全炼狱他认第一无魔敢认第二——
总把同事之间的基础礼貌上升成暧昧暗示的家伙,他也遭遇过,但那种人一般会特别荡漾扭捏地试图和他拉扯,把公事公办的话题偏去十万八千里外,而不是死神小姐这样……
瞬间警惕,瞬间逃避,瞬间把“可能追求我的潜在对象”甩了。
听炼狱的中央法官说004号死神是个伪装成恋爱脑的超级卷王……他本以为是个离谱谣言……
看来他现任搭档的离谱远超他的想象。
“我以为,我之前已经向你解释得很清楚了。你还有哪里不懂?”
乌鸦先生耐着性子,继续尝试沟通同事奇葩的脑回路。
正常死神被突然更改脸型应该暴怒吧?
正常死神被乌鸦胁迫应该立刻回击吧?
哎,她不。
之前,要不是他威胁再纠缠下去他就要拿起旁边的酥饼篮子敲她头,这只奇葩死神现在还满脸梦幻地琢磨“把我变成派大星的尖尖粉脑袋让我捏捏也好啊,实在不行泡泡糖粉色的头发我也很满足”,而不是老实正经地向他表达歉意。
……看在她反应过来后一连串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不起”份上。
乌鸦先生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压住怒火,和她面对面坐定,将所有细节慢慢地、详细地和她说清楚。
譬如,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签订的契约有五年的年限,而临近合同末期,她身上附着的魔力会逐渐逸散,直至消失。
如果频繁地维持和乌鸦的日常联系,即便他不全程陪同上班,时刻施加魔力,死神也能自由独立得以人身行走,躯壳稳定;
如果线上和他沟通后延续了契约的时长,五年合同变更为十年乃至十五年,依靠长时间存续的契约,哪怕日常不联系乌鸦,死神仍能保持躯壳健康;
如果不选择与他续约,拒绝与他接触,仍然有办法,双双和平签署解约合同后,过完一套稍显麻烦的手续后,炼狱会给暂时失去乌鸦搭档的死神提供一份临时魔力,让死神勉强在人间继续拥有血肉,直至死神找到下一只乌鸦签约,重新塑形分享感官——
可,不。
死神小姐不和他接触,不和他沟通,不和他续约,更不同意他的解约申请书。
所以为了稳定合同末期总时不时逸散的魔力,这几个月来,他才不得不继续频繁地隐身跟着她跑——
只有他长期、持续跟在她身边,才能避免她丧失感官,变回骷髅。
如果说乌鸦先生的生活态度是“非必要不社交”,乌鸦的工作性质本身意味着他不得不和死神频繁沟通,终究无法隔绝与外界的所有交流——
死神小姐的生活态度就是“死亡名单以外的家伙统统都好可怕,我什么都不要接触”。
而死神的工作性质本身令她可以窝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剁头,哪怕和同事零沟通零接触也能优秀完成工作。
她入驻人间前更从未和乌鸦接触过,根本不明白和乌鸦沟通效果会严重到影响到自己的身体情况……便继续独自沉迷捋死亡名单了。
所以这场灾难本质上其实是一个症状较轻的社恐遭遇了一个晚期绝症的社恐——后者还不是很懂乌鸦和死神之间关系的种种常识——
但此刻乌鸦先生还不了解死神小姐的本质。
他只觉得这死神是故意的,拒绝他拖着他就是故意难为鸦,她看着纯良委屈,实则坏得很。
还记得每天早晨都不得不隐匿身形、站在电梯门反反复复鼓起勇气,才敢和她挤一部电梯的憋屈……
每天傍晚都不得不陪她加班、抱着一堆待填写的文件等到她咚咚咚剁头结束才能回自己家休息的煎熬……
每次试着约她正式面谈、表达自己真的很困扰也真的很不想继续隐身追着你跑,要么你和我解约方便我去签下一个死神,要么你赶紧把和我的合同续上稳固你周身的魔力——
结果被拒绝通话,被扔掉邮件,被拖进“陌生人骚扰”栏的黑名单,哪怕想去她炼狱朋友圈里留个言,都被提示“请先回答主人设置的问题”,然后不得不思考死神小姐第二喜欢的爱情电影到底是《泰坦尼克号》还是《魂断蓝桥》……
不。
乌鸦先生拒绝深入思考。
他冷漠又快速地填写了《喜羊羊和灰太狼》,然后冷漠地放任自己的账号出现“180天内禁止访问该空间”的封禁标识。
他只是想催他的同事签合同,他又不是要应聘她的男朋友上岗——他是哪里得罪她了吗??
他们明明将近五年都没见过第二次,零交流也等于零摩擦,他本以为这是做同事最好的相处模式……
难道他就很乐意带着一版又一版的合同书追着同事狂飞不止吗??
——上述所有内容,乌鸦先生已经统统向死神小姐解释完毕了。
生怕她再度产生离谱的误会,发挥她奇葩的脑回路拐去奇葩的岔路,他巴不得把他们之前签订的契约的每条细则都给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拆分清楚——
如果不是死神小姐越听眼神越晕乎,瞳孔里迷茫的魂火快绕出一盘盘蚊香,明显云里雾里了。
乌鸦先生不得不对谈话做了总结。
“……总之,447号死神,前段时间我只是按照合同,作为你的搭档与你共同工作,我不是什么疯狂的跟踪狂。请你以后停止对外散播我的不实谣言。”
呜。
“是的,没错,十分对不起……是我太无知了……”
死神小姐垂头丧气地第十八次对他道歉:“现在很清楚你不会爱我爱得发疯翻我垃圾桶……”
人家只是在辛酸地收拾被她丢走的工作合同。
“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你具体追着我跑了多少天,无偿加班多少次,又被迫改了几版合同啊?我可以再赔偿……”
真不容易啊,这奇葩总算理解正确,乌鸦先生有一瞬间要感动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他还是绷住了,毕竟上次他对她挤出礼貌微笑就被她直接误解成了魅魔。
乌鸦先生冷淡又大方地摆摆手,道:“更多赔偿就不必了。我已经发出投诉,看到你这月绩效扣光就足够。”
死神小姐:“……”
好可怕的鸟。手段真的好狠毒。
她把脑袋垂得更低:“还有,你即便表示单身也不代表要追求我……我为我之前再次胡乱误会向你道歉……”
赞同。没错。
乌鸦先生狠狠点头。他就差变出喙来猛猛敲桌。
“……可你、你是真的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一切都只是因为工作?”
死神小姐话音一转,她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难过:“我还以为我第一次遭遇了超级喜欢我的跟踪狂。我真的高兴了好久。”
你遗憾什么,有跟踪狂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而且你这种“一点都不喜欢我”的问句真的很像脑补过头的单恋方在苦苦纠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很希望对面的人回应你的感情——别总说这么惹人误会的话,我知道你本质上只是在遗憾自己丧失了“被跟踪狂暗恋”的奇葩恋爱体验,你压根不在乎对面的家伙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而且,就算真的存在一个“爱你爱得发疯的跟踪狂”,你做出的回应不也是立刻剁了他吗。
你究竟哪来的立场委屈巴巴地遗憾“没有跟踪狂”啊。
乌鸦先生无语至极:“我死了才会喜欢你这种——”
后半句是“你这种甚至不配曾经拥有过脑花、神经和类人智商的骷髅头”,但他礼貌地忍住了这过于辛辣的嘲讽。
对方已经屡屡诚恳道歉,他也提交了让她实际受损失的投诉,现在就没必要骂得太凶,做得太过。
可他紧急收住的话语,就变成“我死了才会喜欢你”的宣言。
浸淫无数番剧小说的资深宅宅死神小姐眨巴了一下眼睛,有点耳熟。
“乌鸦……你这话特别像是那种金色双马尾的可爱角色会撇着头说的哦。”
同样浸淫无数番剧小说的资深宅宅乌鸦先生:“……”
“别把我当成傲娇败犬,你这类支支吾吾说话不敢抬头的伪社恐少女近年来才是败犬届的主流,十部党争番我能见到九个”——不,他拒绝光速接梗,他和这奇葩不能继续产生什么扯东扯西的同好交流。
“别误会,”乌鸦先生无力地回答,“我只是单纯在向你阐述,我死了才会对你有同事之外的想法,我和你之间就是最普通的搭档罢了。”
哦。
死神小姐困惑地指出他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