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前方就是吴家镇了,旅客们看好自己的行李,坐过站的抓紧找我补票!”
乘务员洪亮的嗓音让车厢里长途跋涉的旅客都打起几分精神,不少人揉着眼睛站起身来去够自己的包裹。
车厢摇摇晃晃,宁宝馥的头轻轻撞在车窗玻璃上,微痛伴随着闷响,她骤然睁开眼,环顾着四周。
窗外景物飞掠而过,眼前是一节拥挤的绿皮火车车厢,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烟味和泡面的香气。
而她缓缓转过头,玻璃上映照出一张不过二十岁的脸,鹅蛋脸嫩得能掐出水,年轻姣好,神采奕奕。
一头乌发用流行的头花盘起来,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身上穿的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米白色碎花连衣裙,整个人像晨光之下刚绽放的栀子花,还没有被生活的雨点打湿半分。
自己这是……重生了?
她眼眶有些发热,反复确认,没错了,自己回到了1985的春天。
这一年,她才20岁。
前世,也是这个时间,一个叫李艳的同龄女孩找上宁家的门。经过细查,因为医院的疏忽,本该是宁家亲女儿的李艳在外流落了十几年。而宁宝馥,就是被抱错的假千金。
母亲董桂云抱着李艳放声痛哭,父亲宁继升眼眶也红了,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宁宝馥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有触动,有迷茫,也难掩一丝对李艳的亏欠。
她也因为这丝亏欠,迟钝地忽略了李艳向她投来的怨毒目光。
李艳刚到家没几天,就催着宁继升夫妇带她去公安局改了名字,从此全家都叫她宁宝琳。
八十年代改名绝非轻而易举,宁宝馥现在还记得清楚,宁继升为了这件事,又是送礼,又是托人找关系,最终名字是改成了。
不久后的一天,宁宝馥刚回到家,便见全家上下欢天喜地,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宁继升一边开酒一边招呼她,声音透着得意:“宝琳一次巧合救了顾中校,刚才部队来人感谢了,还给我们宝琳拍了张照片。如果确认无误,等顾中校任务结束就回来打结婚证。”
宁宝琳笑着和宁继升碰杯:“放心吧爸,肯定确认无误,人家都说了,救人的是宁家的姑娘,除了我还有谁?”
宁宝馥站在一旁听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订婚戒指。那是银行科员吴杰给她戴上的。
她打心里为宁宝琳高兴。人生前二十年的阴差阳错,没有耽误这个女孩的光明前程。
却没有注意到,宁宝琳说起救人经过时,那模糊的措辞和躲闪的眼神。
在宁家父母的催促下,宁宝馥和吴杰的婚礼比原定日期提前了不少。
出嫁当天,宁宝馥一袭红裙,手里拿着一把大红捧花,送嫁的宁宝琳一身粉红站在她身侧。
宁继升看着两个女儿,笑意盈满眼角:“我这两个女儿,一个嫁给银行的青年才俊,一个要嫁给军团的中校团长,我也算彻底放心了!”
宁宝馥的亲生父母,一个在务工中意外离世,一个在劳累中病逝。宁家毕竟养了她二十年,现在还认她这个女儿。
宁宝馥整理好裙摆出门,在路上,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年轻的团长。
顾晨烨刚刚任务结束,随着部队一起回来,身后还停着部队的车。
他身材高大硬朗,五官线条英俊如冷岩雕琢,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沉稳。
不知为何,她觉得顾晨烨有些面熟,顾晨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男人也是明显一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宝馥总觉得有眼神落在她的订婚戒指上,还徘徊在她和吴杰之间。
她视线落在顾晨烨身上,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手捧花差点落在地上。
吴杰扶住她的胳膊,“没事吧?看路。”
她心脏“砰砰”跳了两下,摇了摇头:“我没事。”
此后她再未见过那个男人,只是三天之后再回门,听说宁宝琳的婚事吹了。
一进门,董桂云脸上没有分毫笑意,坐在堂屋里拍打着桌上的一封信,唉声叹气。
“部队的人回信说,宝琳不是救顾中校的人,是他们搞错了。婚事是不可能了,给了五百块钱补偿费。”
宁继升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种事怎么能搞错?宝琳口口声声说她救了顾中校,上次部队的人也给宝琳拍照了,说把照片拿回去认人,会不会是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宁宝琳一听,把头埋在臂弯里,哭声更响了。
宁宝馥轻轻开口:“妈,他们要找的人,会不会不是宝琳?宝琳也救了人,但救的并不是顾中校……”
“住嘴!”话还没说完,董桂云便脸色大变。宁宝琳也止了哭声,转头盯着她。
见此情景,宁宝馥悻悻而归。
事后,宁宝琳没受什么影响,相反拿着五百块钱过得滋润,买了新衣服,烫了新头发,从头到脚都是城里小姐的派头。五百块钱,对于万元户宁家来说,也是一笔天降巨款。
宁宝馥这边,宁家夫妇却对她脸色越来越差。起初她还以为是父母生意不好做因此迁怒于她,现在想来和宁宝琳的挑拨离间脱不开关系。
那时,她才看透这对虚伪父母的真面目,当她不能给宁家带来利益时,她便什么也不是。
她开始用心打理和吴杰组成的二人小家,可吴杰回家越来越晚,脸色越来越冷淡,唯一温柔的时候,就是开口让她回宁家要钱的时候。只有那种时候,他才会喊她一声“宝馥”,语气轻柔得像刚谈恋爱那会儿。
宁宝馥拉不下面子管家里伸手要钱,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宁家的亲生女儿。
于是她咬着牙加班加点地工作。白天是银行合同工,晚上接私活,抄报表,在昏暗的台灯下眼睛熬得通红。为了吴杰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曾经的大小姐学做针线活换钱,手指磨出了厚茧。
用身体健康换来的那些钱,一半被吴杰以疏通关系的名义拿走,铺了他的升职路;另一半从吴杰手里,拐了个弯儿,进了宁宝琳的口袋。
而人生的最后一幕,是她倒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已经成为总行科长的吴杰把一纸离婚协议甩到她脸上,面色狰狞:
“宁宝馥,要不是你当初急着跟我办婚礼,我早就娶宝琳了,她才是二老的亲生女儿,我怎么娶了你这个扫把星!”
宁宝琳的冷笑似乎还在耳边:“吴杰那个傻子,我钓钓就上钩了,以为我真会嫁给他?我只是为了出气而已。”
她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一步步逼近病床:“你明明知道顾晨烨是你救的!还装得一脸无辜地看着我被拆穿,心里一定在笑话我吧?很好笑是不是?”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宁宝琳脸上浮现一丝病态的快意:“顾晨烨找理由退婚,早就被我举报了,现在估计还在哪个没开发的海岛上接受改造呢!你们毁了我的前半生,还想毁了我的后半生,做梦!你们一个人都别想好过。”
一滴眼泪从宁宝馥的眼角滑下来。
她想起来,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夜晚,路边的沟渠里,她捡到了一个穿着军服的男人。
他腰腹有一处刀伤,脸上糊着泥巴和血污,胸前的勋章沾满了灰土。她蹲下身,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她给他做了简单的人工呼吸之后,就看着匆匆赶来的军人们把他抬上担架。
他……竟然是顾晨烨?
可惜再见的时候,她已经和吴杰这个丧心病狂的渣男结了婚。
如果可以重来……
指尖扎进掌心,宁宝馥对眼前的一切震惊又兴奋。既然有重来的机会,这次她要把一切改写。
她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车票,目的地吴家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个时间,自己正和吴杰“谈对象”,而今天,正是她去吴杰家吃饭,见吴杰母亲的日子。
吴杰是吴家镇人,两年前考到了城市里的银行工作。一家三口:母亲王玉芬在老家照看田地,妹妹吴梦莲跟着来了城市,找了个食品厂做工。
前世,她规规矩矩地去了,陪着笑脸喊“阿姨好”,被吴母王玉芬从头打量到脚。饭后王玉芬私下跟吴杰说:“这姑娘看着还行,就是那副城里小姐做派,看着就不像过日子的人。”
这一世,她不伺候了。
宁宝馥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