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沈鹤昭脚步一顿,看向一边的宋宜岚,却见他脸色微变,脚上加快了两步。
院中工匠正拼棺材,见宋宜岚进来,粗粗一礼。
偏房里哭声陡高,夏翠端着一盘点心站在门口,眼睛通红。
王阿母压着嗓子骂:‘再哭,连你也装进夹层送回去。”
沈鹤昭细细一听,才听出那哭的人正是春巧。
“去把阿母叫出来。”
宋宜岚轻声吩咐,那夏翠便进了屋,不过片刻,王阿母便满脸怒气的走了出来。
见到宋宜岚,她脸上马上换了笑,“郎君回来了,热不热?”
宋宜岚声音虽然轻,却是有些严厉,“阿母这是干什么?弄出这么大阵仗。”
“郎君啊,可不是我要这样啊。春巧那死丫头一直哭,不同意给她家娘子就这么入殓。”
“先把打棺材的安置到后院。”宋宜岚语声依旧温润,只是淡了几分,话里已然带了几分威压,“弄出这般动静,生怕旁人不知道杜娘子出了事?”
他抬眸往屋里撇了一眼,“夫人没人伺候,让两个丫头出来。”
说罢,便转身回了正房,只留沈鹤昭一人站在原地。
沈鹤昭跟着王阿母进了屋里,才看见屋里的景象。
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混着灰尘与旧木的霉味。
宋宜岚的院子不大,正房之外,不过一间仆役偏房,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
杜娘子的尸身,就被草草安置在这等地方。
她目光一顿,落在杂乱物什间那张简陋木床上。
杜娘子静静躺着,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里衣,脸上残妆未卸,胭脂在死白的肤色上透出可怖的铁青。
唇边与鼻孔的血迹已擦净,那双原本瞪得圆圆的眼睛已经合上,只是临死前痛苦抽搐的神情,还僵在脸上。
昨日喜堂上红烛高燃、宾客喧闹的光景犹在眼前,不过一夜,活生生的人便成了这副模样。沈鹤昭看着那年轻的脸,只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她面前摆着一只矮凳,凳上放着夏翠刚端来的那盘糕点,便当做是祭品了。
角落里,春巧被王阿母呵斥过后,再不敢放声,只咬着唇低声抽泣。
那压抑的呜咽在阴冷的库房里回荡,一声声都像针尖似的扎在人心上。
沈鹤昭听得鼻尖一酸,快步走上前去。
她手搭在春巧肩膀上,春巧转过脸看她,眼里装满了愤恨,“我家娘子明日就要被送回杜家,现在你满意了吧!”
“你怎么和夫人说话的?!”
王阿母上来就要抬起手来打人,却被沈鹤昭拦下,“阿母,这是……”
“按着郎君们的意思,明日趁着回门的时候,将杜娘子的尸体跟着回门的礼品一起送回杜家?”
“什么?”沈鹤昭惊讶道,“人命关天啊!杜家娘子死的不明不白,就这么草草送回去么?”
“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春巧转过身来,恨声道,“因为你要顶着我家娘子的头衔活着,她没有灵堂,没有牌位!回到杜家也是要找块地方草草埋了!你却顶着她的名头,在这里府里锦衣玉食!你良心安么?”
“春巧,别说了。”那夏翠拉了她一把,小声啜泣,“郎君说了,沈娘子不是杀了咱们娘子的凶手!”
“她没杀咱们娘子,可是却顶替了娘子的好日子!”她怨恨的抬起眼,看向沈鹤昭,“夫人若真可怜我家娘子,就去问郎君,为何连牌位也不给她!”
说罢,两人又一起啜泣起来。
沈鹤昭后退两步,喉头发紧。
她听说过勋贵冷漠,却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躺在那里的少女……明明是昨日宋家高调迎娶进来的新娘,可是却沦落到身后事都如此的境地。
停顿了半刻,她突然转过身,快步往主屋走去。
中午的阳光洒在那做了半截的棺材上,工匠们听了宋宜岚的吩咐,正将那活儿挪到后院去做。
昨日的红绸还没有拆下来,随着一阵风而来,一段绸子掉下来,拂过了棺材板。
明明是正午,她却打了一个寒颤,她到底是和什么样的一家人做了交易?
房间里,宋宜岚换了一身常服,本来的束发也散开来,只是将后半头发松松挽住在脑后。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边上点着香炉里升起烟来,白檀香气就萦在他周围。
她疾步走了过来,“刷”一下就抽走了他手里的书。
“这是怎么了?”
他抬起眼来,笑得温和有礼,好似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无名的火气上涌,沈鹤昭“啪”一声拍在桌上上,向前倾着身体,咬着牙道,“你就让他们这样处理了杜家娘子?”
“你是为了杜娘子?”宋宜岚向后一靠,稳稳坐在椅背上,面色不变,“你觉得不妥当?”
“她这样回去就跟无主尸体下葬没有区别!她死的不明不白,你怎么能这样做?”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样?”宋宜岚气定神闲的问道,“如今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久留在家里。按你所说查出她的死因,唯有报官。”
“报官?”
“正是。”宋宜岚依旧温和道,“报官,第一个被押上堂的是你。第二个被传的是我宋家。第三个被问的是昨日满堂勋贵。昭娘,你爹还没找到,先要给自己挣一个杀人的官司么?”
他顿了下,看向沈鹤昭,“昭娘,你到时候要怎么解释?”
“我……”
“昭娘,就算不想这些,你与我们兄弟二人的交易你可还记得?你若报了官,事情闹大,那时候,你不是宋二郎的夫人,咱们的交易就取消了。怎么,你想将你阿爹置于不顾?”
说道阿爹,沈鹤昭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顿时哽在喉头。
只是,想到杜娘子那张惨白和痛苦的脸,她又一阵不忿,冷声道,“郎君做生意真是滴水不漏。杜娘子可是与你拜过堂的妻子,你连个牌位都不给她,夜里不怕她来找你?”
“她虽是与我拜过堂,”宋宜岚坐着的身体也往前一倾,声音向上一挑,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一个盒子,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暧昧,“可是,与我吃了同牢肉,喝了合卺酒,行了结发礼的,是你。”
说罢,他手指一动,那盒子便打开来,昨日那缠着红绳的匏瓜和那变成了同心结的头发正静静放在那里。
“你若报官,就得先解释为何杜娘子死了,你怎么就成了我的妻子。”
她站起身来,指着宋宜岚,稳住声音,“我们是假结亲,怎么能和她被杀一事相提评论!”
“结亲是假的,你嫁给我是真的。”宋宜岚笑道,“你暂时是以杜家娘子的身份做我夫人的。若是弄个牌位进去,写什么?”
“那不报官也行,也应该暗中请仵作验看,若她真是中毒,日后也有证据。”沈鹤昭据理力争道。
“仵作一进宋家,风就会传出去。”宋宜岚看着她,目光发沉,“到那时,先被推出去顶罪的,是你这个假新娘。”
“昭娘。”宋宜岚看了她半晌,才开口。
窗外竹影落在他侧脸,明明灭灭,一时间竟是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杜娘子与你素昧平生,她的死,也与你无关。你如今该做的,是当好宋二夫人。”
沈鹤昭胸口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