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六章 人情世故
县衙的处置下来以后,沈怀义确实安静了几日。
他没有再带人去铺子,也没有继续派人收田租,先前收走的那一笔租钱也让人送了回来,连同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单据,上面记着哪户人家、多少粮、折钱几何,从表面上看挑不出什么毛病。沈知闲拿到那张单据的时候看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沈怀义比她最开始判断得更难对付,因为一个真正只会仗势硬抢的人反而容易处理,只要对方把手伸得足够明显,县衙就有理由直接压下去;可沈怀义显然知道边界在哪里,官府既然说不能擅自处分产业,他便不处分,既然说代收的田租必须交代,他便连钱带账一起送回来,甚至还让带话的人说了一句:“既然嫂夫人和知闲信不过我,以后沈家的事情,我便不多管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赌气。
实际上很有用。
因为从那以后,沈家的事情真的开始没人管了。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铺子。以前沈怀安做生意,很多货并不是当场钱货两清,合作久的商户可以先拿货月底结账,沈家进货时也有几家熟悉的供货商愿意先送货后收钱,这种建立在多年往来基础上的信用让铺子不需要长期压着太多现钱,可沈怀安一失踪,原本维持这套关系的核心便没了。
县衙能规定别人不能抢沈家的铺子。
却不能规定商人必须继续相信沈家。
短短十来天,原本愿意赊货的几家已经全部改成现钱交易,两个常来拿货的客商也减少了数量,还有一笔原定下月结清的欠款,对方虽然没有赖账,却推说最近手头紧,希望再缓半个月。
老陈每天回来报一次情况,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这日傍晚,他把账本摊在桌上,说:“照这样下去,铺子不是没有生意,是转不动。咱们手里还有货,可货卖出去若不能及时收钱,下一批便没钱进;若只做现钱生意,又比以前少了一大半客人。东家在的时候,大家知道他常年跑这条路,也知道真出了问题能找到人,如今……”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如今外头人不知道沈家以后谁做主。”
沈知闲问:“如果让你继续管铺子呢?”
老陈苦笑,说:“我管柜上没问题,进出多少、卖了多少,我都能记,可有些事情不是掌柜能定的。谁能赊、赊多少,哪家货出了问题要不要退,外头欠款拖着该怎么催,这些以前都是东家拿主意。再说我毕竟是伙计,真碰上外面的人,人家也会问一句,你能替沈家做主吗?”
沈知闲没再问。
因为答案很明显。
不能。
老陈跟着父亲多年,人可靠,也熟悉铺子,却没有身份替沈家承担所有责任;周氏名义上当然可以,可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连出门都费劲;至于沈知闲自己,无论脑子里装着多少成年人的经验,在别人眼中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女童。
这才是她们真正的问题。
没有一个能够被外界承认的“主事人”。
沈知闲以前总觉得,只要账目清楚、契书在手、程序合法,事情至少能够正常运转,现在才发现,在这种高度依赖熟人信用的环境里,“谁说了算”本身就是交易条件的一部分。
更麻烦的变化来自族里。
县衙那一趟以后,没有任何人公开指责她们母女,可原本偶尔会上门帮忙的族人明显少了。以前沈怀安出远门,家里若有什么重活,周氏招呼一声,总有近支亲戚过来搭把手;田里遇到收租、修渠一类事情,也常由几家一起出面。如今大家见面仍然客气,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可一旦涉及沈家的实际事务,便会很自然地往后退。
理由也都说得过去。
“你们不是已经去县里问清楚了吗?”
“怀义现在也不敢管你们家的事,我们更不好插手。”
“万一帮着做了什么,回头又说我们惦记你们家的东西,这不是里外不是人?”
没人骂她们。
没人威胁她们。
甚至每个人单独拿出来都显得有道理。
可结果就是沈家越来越孤立。
周氏起初还没意识到,直到有一日城外那几亩田的佃户因为水渠问题找上门,说邻田把水口堵了一半,希望沈家出个人一起去说。过去这种事情沈怀安若不在,找个族中长辈陪着也就解决了,周氏便让人去请沈三公,回来的人却说三公年纪大了,不愿再掺和沈家的产业事务,让她们既然已经决定自己管,便自己想办法。
周氏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当天晚上,她第一次问沈知闲:“是不是我们去县衙,做错了?”
沈知闲正在整理药钱,听见以后停下笔,说:“如果不去,铺子的账和钥匙可能已经交出去了,田租也会继续由伯父收。去县衙没有错,只是我们以前以为把东西保住以后,剩下的事情自然就能恢复,其实不是。”
周氏低声说道:“可如今族里都觉得我们不识好歹。”
“那是两回事。我们不把铺子交出去,不代表别人以后都不该帮忙,只是他们现在不愿意帮,我们也没有办法逼。”沈知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阿娘,别想谁对谁错了,先把眼前日子过下去。”
她嘴上这样劝母亲。
自己心里却没有这么轻松。
因为她越来越想弄明白一件事。
县衙那天的结果,到底为什么会是那样。
不是怀疑有人收钱。
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
她只是觉得,那位佐吏从一开始就明显倾向于把事情控制在“族内协商”的范围内,即便确认沈怀义未经允许收了田租、试图接管铺子,也只是划出不得变卖转移的底线,而没有要求他完全退出。
从治理角度看,这个选择其实很合理。
可合理背后一定有原因。
于是几天以后,她又去找了赵先生。
赵先生看见她时一点也不意外,甚至像早知道她会回来,给自己倒了碗茶,问道:“铺子不好做了?”
沈知闲点头,把这几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随后问:“先生,那天县里是不是本来就不可能让族里完全不管?”
赵先生看她一眼,说:“也不能说不可能,只是没必要。你家没有人被打,没有契书被抢,铺子也没有被卖,怀义虽然收了田租,可钱还在,又说是代收。你若是县令,一县那么多人,每日有盗窃、斗殴、逃户、欠债、田界、水利,再加上上头交代的差事,你愿不愿意为了一个族里谁帮寡妇管铺子的事情,天天派人盯着?”
沈知闲沉默。
如果把问题放在整个县的治理资源里。
她确实不愿意。
赵先生继续说道:“官府不是不知道你们弱,也未必觉得怀义做得全对,所以才不许他卖你家的东西。可官府也知道,你们母女想把日子过下去,终究离不开亲族和乡里。县里今日把怀义打出去,明日你家田里出了事,谁去?铺子有人闹,谁去?总不能事事都找县衙。”
沈知闲问:“所以县里希望我们自己和好?”
“自然。百姓过日子,能在乡里解决的最好就在乡里解决。真是什么事都闹到官府,一县多少差役都不够用。”赵先生喝了一口茶,想了想,又说道,“而且你还要明白,人情不一定是坏东西。你阿耶以前能把生意做起来,难道全靠契书?别人肯赊货给他,是因为认识他;商队愿意带他,是因为知道他靠得住;路上遇到事情有人帮,也是因为多年往来。你如今觉得这些东西挡在规矩前面,可你家以前过得顺的时候,也一直在用这些东西。”
这句话让沈知闲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赵先生说得对。
她此前把“规则”和“人情”天然放在了对立面,仿佛前者代表秩序,后者代表落后,可父亲的生意本身就是靠信用和关系维持的,沈家能够用并不充裕的本钱做起稳定买卖,也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沈怀安。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人情。
而是谁拥有这张网。
父亲在的时候。
它保护沈家。
父亲失踪以后。
这张网便迅速松开,甚至有一部分转向了沈怀义。
沈知闲想了一会儿,又问:“怀义伯在县里有人?”
赵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看她,过了一阵才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有倒是有,也谈不上什么大人物。他妻弟在县里做事,平时和几个书吏熟,怀义自己这些年也常替族里办事,衙门里认识他的人比认识你娘多。可你若问那天是不是有人因为这层关系故意偏他,我不知道,你也不要没凭没据往这上面想。”
沈知闲点头:“我没说有人徇私。”
赵先生看她确实不像准备出去乱说,才继续道:“县里办事也是人办。一个常来常往、知道底细的人说一句话,和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