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溯忆篇28
蕊娘垂着眼,这些年来她只见过郑千澜一次,那时的她蒙着面,温顺贴心。
但此时的她,眼中积压着十余年的血海恨意,字字泣血又冷硬,“郑千澜,我爹当年满身的伤痕,是你亲手打的,对不对?”
尘封的往事轰然翻涌。
那年她不足四岁,至今已十五年。
那日夜里她趴着门边哭到虚脱,嘴里却还唤着要阿爹。天刚微亮时,林瑶偷偷搬着矮凳扒在棺材旁,只为了看看阿爹,年龄尚小的她不懂得死亡的意思,只知道阿爹闭着眼躺着,就好似睡着了。
也是那时,郑家放出谣言传出林福得了疫病,让那些本想来吊唁的人纷纷撤回脚步,就连下葬也只有几个人来看过。
当初是郑千澜逼迫着,将她送到了凌峰睿身边。
多年的隐忍与伪装,她困在这个“蕊娘”假名里已经太久了,所以那时她第一次知晓,郑千澜要对凌峰睿称臣时,她会主动伴在凌峰睿身侧,等的就是今日这次机会。
“我爹一生良善,却被你们如此糟践。”
蕊娘的声音正微微发颤,她并不会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后悔,她只是一时想到惨死的父亲,有些失神。
“郑千澜,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蕊娘站起身,围绕着瘫倒在地的郑千澜绕着圈走,“你身上郑家世代的病早就被我爹医好了。”
蕊娘看着他眼中升起的惧意,心中快意更甚。
“从前是你母亲在给你下药,她想要个听话的儿子;往后是殿下在给你喂毒,他要你生不如死,要你一直被疾病折磨为他所用。”
“你杀了我爹,又将我当作玩物送走,害得我娘独身一人。”
她抬眸,眼底最后一丝丝犹豫彻底堙灭,又蹲下身拽着他的衣领,将人被迫抬起。
“如今,我要你死在我手上。”
“你下去,给我爹磕头赔罪吧!”
她松开拽着他衣领的手,锋利的匕首被紧握贯穿皮肉,精准地刺入郑千澜心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满她素白的衣襟与手背,郑千澜身躯剧烈一僵,随后彻底松弛,那双阴狠的眸子骤然失去所有光泽。
血腥味混杂着屋内霉味一起扑来。
蕊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僵在原地,心口处压了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极致的快意席卷全身。
可这份快感中又夹杂着无边的恐惧。
慌乱间她拔出匕首,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跑至门边,只一瞬又疯一般冲出偏殿。
风雨仍在,吹得她衣衫翻飞,身上的血腥气息怎么也遮不住。
她仓皇逃跑,只想逃离这座沾满血腥的牢笼,但她又突然看向手中匕首,蕊娘缓缓放慢了脚步,忽得笑了笑,却没注意长廊尽头那抹静静立着的身影。
凌峰睿垂首捏着伞柄,不知立了多久,也不知方才的一切看到了几分。
蕊娘下意识将沾满鲜血的双手藏在身后,匕首被捏着藏着,血迹却顺着指缝滴落,在染了积水的裙摆晕开点点猩红。
对方缓缓抬步,朝着她走来。
雨声好似变小,长廊之上静谧,唯有他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下踏在蕊娘心上。
没有质问与愠怒,他微微俯身,无视她躲闪的眼神,抬手精准握住她藏在身后的手腕,轻轻将她颤抖的手拉出。
掌心的血迹淋漓,触目惊心。
等他焦急的翻看过掌心后,这才松了口气。凌峰睿掏出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不疾不徐地擦拭她的掌心与指缝。
力道温柔,蕊娘却抽不回手。
一遍又一遍,直到锦帕彻底染红,可她的手上却还是残留着淡淡的粉红,不知是凌峰睿擦拭的久了还是郑千澜的鲜血,最后他的掌心包裹她发凉的手,牢牢攥着,不曾松开半分。
凌峰睿抬眸,目光锁着她的眉眼,嗓音低沉越过漫天风雨:“蕊娘,我给你取的这个名字,跟了你五年。”
“我从前问你本名叫什么,你不肯说。”
她浑身微颤,继续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凌峰睿见她沉默很是抗拒这个话题,眼底盛满了不安,他并未再逼迫她回答,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语气放的更软,纵容般开口:“你不肯说也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你的小名好不好?”
她散乱的发丝被吹动,蕊娘刚来时也是这般情形,他问她的本名,她却不肯说;凌峰睿便居高临下的给她取了新名字,后来大家都这样叫她,她也似乎觉得自己就叫这个名字。
蕊娘鼻尖酸涩,带着哽咽,声音溢出唇齿:“我从前的名字,叫…林瑶,我爹娘以前…叫我瑶瑶。”
她许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
凌峰睿眸色微动,收紧掌心将她护的更紧,“好。”
“那我以后也叫你瑶瑶,好不好?”
两人许久未说话,她微微颔首,肩头忍不住颤动,无声地落泪。
“瑶瑶,你愿意跟我回京城吗?”
“好。”
-
天光透光窗棂照射,滤去夜雨的暗沉,化作柔软的色彩铺洒在锦被之上。
鼻尖萦绕不散的药香清苦,缠裹着沉陷的意识。
明瑶的神识始终悬浮在混沌边缘,崖边坠落的失重感还死死钉在神魂里,她像是沉在一片温热的雾气里,四肢百骸沉重,任凭着意识沉沉浮浮,让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缓缓靠近床榻。
微凉的指尖轻轻将她的头抬高,紧接着,一勺温凉的药汁凑近她的唇瓣,顺着唇缝缓缓渡入喉间,苦涩的药味漫开,瞬间刺破朦胧的睡意。
这一抹陌生的触感与药味,倒是成了她惊醒的契机。
下一瞬,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那双方才还覆着倦意迷茫的眸子,瞬间褪去所有混沌,翻涌着泠冽的警惕与冷光,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侍女。
明瑶猛地偏头躲开凑近的药勺,她突然的动作也将侍女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将药碗拿远些。
她下意识的抬手,指尖极速抚向自己的发髻。
掌心胡乱地发顶、发间反复摩挲,指尖仔细的扫过每一个角落,力道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空荡荡的。
素泠不在。
这一认知让她本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