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雨势沉密,夜色如墨。
车辕上悬着的油布灯被风扯得忽明忽暗,昏黄光晕只照出几步远,便被浑黑的雨帘吞没殆尽。
连溱倚着车壁,面色白得像纸,眼底眉梢掩不住的病态。
赵询将一碗药递到她手里:“喝药。”
连溱接过,眸光亮了些:“热的?”
赵询点点头:“壶箩温着带过来的。”
药汤的暖意顺着碗沿沁入了掌心,又一路蔓延到心口。连溱轻声道:“谢谢殿下。”
“你好生将息自己,便是谢我了。”
连溱端着碗,慢吞吞应了一声:“……哦。”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问:“殿下怎么过来了?军屯驻地那边如何?”
“诸事已定,百姓情绪还算平稳,有高世昌守着,出不了乱子。”他略顿片刻,“壅水之失,暂未传开。”
“至于我为何过来……”他抬眸看向连溱,“自然是因为心中有牵挂。”
连溱沉默片刻,仰头将药一饮而尽:“壅水失利,洪涛难阻,殿下牵挂也是理所当然。”
“……”赵询张了张嘴,目光拂过她眉眼间的倦色与落寞,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拿过药瓶和裹帘,放到连溱身侧,又从壶箩里端出一碗清水,最后又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绢布递到连溱手边。
“先用清水擦洗伤处,再将药涂到裹帘上,”他顿了顿,“这裹帘足够长,你可以自己来。”
连溱一时怔然,下意识抬手接过绢布。
再抬眼时,赵询已经背过了身去,脊背挺得笔直。
刚好挡住了帘外袭来的冷风,也给她留足了余地。
极尽妥帖,又极尽温柔。
连溱攥着绢布,脑子又蓦地浮现出他方才那句话——“自然是因为心中有牵挂”。
他好像是看着自己说的,目光赤诚又……热烈。
一阵细碎的悸动从心口漫上来,丝丝缕缕,缠得她有些发懵。
“怎么了?”赵询背对着她,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忍不住出声询问。
“啊,没事。”连溱回过神,忙应了一声,抛开那些纷乱不明的思绪,低下头开始动手解衣。
车外风声雨声雷声搅在一处,喧嚣盈耳。可赵询耳中却惟余身后细碎的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极轻极慢,像是羽毛扫过耳廓,教人心旌微摇。
片刻后,一阵淡淡的血腥气在车厢中漫开,赵询鼻尖微动,方才未及升起的旖旎心思瞬间散了个干净。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身后突然传来连溱的声音:“殿下?”
赵询应道:“嗯,怎么了?”
“有干净的衣裳吗?”
“在你坐位的侧壁最里头,”赵询顿了顿,“我走得急,路过成衣铺时随手拿了一件,你先将就着穿。”
连溱探手去够,拎起那件月白的外袍看了看,随口道:“好,不碍事的,能穿。”
穿到身上,她低头左右看了看,袖口和衣摆长了些,卷上两折倒也妥帖,只是……
怎么越看越像是赵询同款。
“殿下,”连溱拢了拢衣领,唤他,“我好了。”
赵询闻言,停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见她换上了干爽的衣裳,神色松了些许。
“急报!急报!”
忽有一道声音穿透夜色而来,赵询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沉声道:“停车!”
马车在路中骤然停住,一个浑身湿透的衙役跪在泥水里,喘息未定便仓皇禀道:“启禀殿下、连部郎,陈桥一带多处突发流寇劫掠,焚屋夺粮,现已报死伤民众四十有余!”
连溱倾身上前,猛地掀开车帘,冷风挟雨扑面而来,她恍若未觉,厉声追问:“流寇?哪来的流寇?一共多少人?”
“少说六七十众,”传令兵答道,“贼寇来去如风,抢杀完便跑,待衙门差役赶到时早已杳无踪迹,不知其去向。”
连溱眉心越拧越紧,这股流寇人数不少,来势汹汹,可此前从未在此地露过面,偏偏赶在洪汛当头,堤防失守的节骨眼上冒出来,未免太过凑巧,太过蹊跷。
她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与那伙劫船的贼人,是否同属一脉?
他们蓄意破坏分洪,搅乱水势,就是为了借这乱局趁火打劫?
未免太过刻意。
心底那点疑虑越滚越大,头顶又一道惊雷劈下,她回过神来,看向赵询:“殿下,务必要守住安置点和陈桥灾民,不能让人心先溃。”
赵询面色亦是沉凝如铁,他点了点头,转而对车外扬声道:“传我令,调中州府兵沿官道各口设障,稽查一切可疑之人,全力缉捕流寇。另拨兵力驻守陈桥各村,协助灾民撤离,务保百姓性命无虞。”
传令兵应声勒马,鞭声一响,便疾驰而去。
车帘落下,连溱靠坐回车壁,半阖着眼,呼吸清浅,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虚汗,脸颊却比方才红润了几分。
赵询眸光微凝,唤她:“连溱?”
连溱努力抬起眼皮,声气微弱:“……殿下?”
赵询探手覆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灼得他心头一紧。
“你在发烧。”他低声道。
连溱摆摆手:“不妨事的殿下,一会儿下去淋点雨物理降温就好了。”
赵询眉心拧得更紧了,淋雨?屋里降温?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连溱打起精神,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到了。”
她刚要起身,赵询已取过干净的蓑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又顺手给她戴好了斗笠。
连溱抬手扶了扶笠沿,笑了笑:“谢谢殿下。”
赵询无奈:“慢些。”
连溱一脚踏入泥泞之中,大雨倾泻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能听见风雨里隐隐传来的锣声和呼号。
她提步便要疾行,却忽觉天旋地转,脚下虚软,整个人直直扑进了泥水里。
赵询神色骤变,三两步冲至近前,小心将她扶起:“连溱!”
连溱倚着他站稳,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我没事,殿下,就是有点晕。”
缓了几息,她仰起脸:“走吧,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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