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几个月后,收容所空地上已经搭建起康复实验区,基础建材和设施虽然全是二手淘汰货,但已经能够支撑闭环运行。
格特鲁德特意给军医总部打了报告,介绍第一阶段建设成果,总部反应平淡,一周后才回复会派人来视察。
施利希特私下跟格特鲁德通话,透露即将到访的那位中将奥尔布里希的情况——没有医学背景,十几年前空降总部,曾经的靠山在上层斗争中失败,因而只能在总部熬日子。
按照分工,他算是收容所直属长官。
格特鲁德根据施利希特的描述,脑子里迅速生成一个“想升官却苦无门路”的丧志中年男人形象。
奥尔布里希中将到访那天,奥丁下着小雨。
他带着副官和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收容所门口,盯着那块“帝国中央残疾军人收容所”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扭头问副官:“是这儿?没走错吧?”
副官说没错,他“哦”了一声,收起雨伞甩了副官一裤腿雨水,自己迈着步子跨进大门,然后站住了。
他上次来收容所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浑浊气息,病房里老兵们不是在咳嗽就是盯着天花板发呆,食堂只有一锅炖得稀烂的预制菜。
现在他站在走廊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不远处康复实验区的空地上,一位截肢老兵正扶着义肢慢慢走路,旁边一个年轻医官拿着数据板在做步态评估,嘴里喊着:“再走几步,这次节奏比昨天好多了!”
更远处食堂门口,本周菜单贴在墙上,菜色不多,但每样都标注了营养成分和适用人群。
走廊两侧病房里,老兵们有的在看终端,有的在聊天,靠窗那个床位上的老人正在用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翻一本旧书,页面边角卷得厉害,但他的表情很平静。
奥尔布里希中将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副官说:“这不对。收容所不该是这个样子。”
副官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忽然大步流星地朝康复实验区走去,嘴里嘟囔着:“这哪里是收容所,这是……”
他走到那排旧医疗舱前停住,找不到合适的词。
格特鲁德正在检查新到的设备,听见动静,她走过来行了军礼,用一贯平稳的语气汇报:“中将阁下,欢迎视察。目前收容所康复实验区已建成闭环运行,所有设备均来自淘汰物资回收再利用,在册老兵正在分批进行术后康复评估和幻肢痛管理随访。”
奥尔布里希中将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排修好的牵引床和正在运转的旧理疗仪,再看看空地上那个还在练习走路的老兵,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这些——真的都是你一个人搞起来的?”
“不是,还有团队和一批愿意帮忙的志愿者。”
格特鲁德说。
奥尔布里希点了点头,又盯着那排医疗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这些医疗舱是不是从后方医院拉回来的淘汰货?”
“是,核心功能完好,外壳有划痕但不影响使用,重新校准了感应面板,换了几个通用零件。”
奥尔布里希又开始小声嘟囔:“我以前在第四后方医院待过。这批医疗舱淘汰的时候,我还签过字。”
格特鲁德没有说话。
看着那排淡金色的医疗舱外壳,奥尔布里希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签的那个字好像有点问题。
他又站了一会儿,扭头对副官说:“记一下。第一,收容所康复实验区设备齐全,运转良好。第二,康复随访标准化流程在收容所试点成效显著。第三——第三是什么来着?”
他转头看向格特鲁德,“你刚才说的那个,幻肢痛什么?”
“幻肢痛管理随访。”
奥尔布里希点头,对副官说:“第三,幻肢痛管理随访很有成效。记下来,一个字别漏。”
副官低头飞快地记录。
奥尔布里希又看了一眼那排医疗舱,然后压低声音问格特鲁德:“你这些成果,写进报告里——怎么写得好看一点?不瞒你说,我在总部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创新案例。你这套东西,能算创新案例吧?”
格特鲁德微微一笑:“当然能算。”
不就是基于一点事实进行“包装”和“打磨”吗?
上辈子参加双创大赛没少干这种活儿。
然后她开始教他怎么把收容所的变化写成年度创新成果——标题要突出“资源回收再利用”和“标准化流程推广”,正文要强调数据对比和可复制性,最后附上老兵康复评估的具体案例。
奥尔布里希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最后问了一句:“这报告署谁的名?”
“作为直属长官,您当然是牵头人,我作为项目执行人署名即可。”
格特鲁德表现得非常谦虚,这位中将虽没什么本事但看起来人不坏,卖个人情今后也好办事。
奥尔布里希愣了一会儿,眼睛亮了——是那种压了十几年都没机会表现的人,忽然被塞了一个现成成果时特有的兴奋。
他搓了搓手说:“那好,那就这么办,回去就让人起草新闻稿,发整个军医系统。”
奥尔布里希满面红光带着副官离开了。
菲利克斯压低声音问格特鲁德:“少校,你是不是在……忽悠那位阁下?”
格特鲁德喝了口咖啡:“我只是帮他把政绩写得好看一点。政绩归他,资源归我们——各取所需。”
菲利克斯想了一会儿,对她肃然起敬——在实用主义这方面,缪杰尔少校真是做到了极致。
新闻稿发出后,军医系统内部果然产生一阵不小的轰动。
施利希特在审阅那份新闻稿时,用红笔在“项目执行人:格特鲁德·冯·缪杰尔少校”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杠。
他敲开奥尔布里希办公室的门,询问他是否考虑为该项目的实际负责人申请晋升,得到肯定答复后,又建议推荐格特鲁德通过特殊才能通道进入帝国医学院攻读在职博士学位,理由是“学术资格应与实际贡献匹配”。
奥尔布里希中将已经签了晋升申请,听了施利希特建议后恍然大悟:“哦——她没学历啊!”
副官在旁边提醒:“缪杰尔少校是特殊才能通道,不是没学历,只是没有正规军校出身。”
奥尔布里希挥手说“那不是差不多嘛”,然后很快向总部和人事局提交了格特鲁德的晋升推荐和博士入学申请。
在推荐信里他写道:此人能力突出,在有限条件下完成了康复试点的搭建,建议破格晋升并推荐其进入帝国医学院深造,以便更好地为帝国医疗体系服务。
这份推荐信措辞朴实,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从格特鲁德帮他写的新闻稿里原样扒下来的。
施利希特的召见是在一个周二上午。
格特鲁德走进军医总部战创伤研究中心那间她去过无数次的办公室,发现桌上除了常规的季度报告审阅文件之外,还摊着一份帝国医学院的在职博士招生简章。
她拿起来翻了翻。
帝国医学院临床医学博士,在职攻读,学制灵活,要求至少三年临床经验且有在职将官推荐。她把简章放回桌上:“我不需要博士学位。”
“你需要。”施利希特没有抬头,“你的手册已经被全军医系统推广使用,但你本人的学术背景在公开档案里只有‘特殊才能通道’五个字。你现在手下有菲利克斯、奥丁医学院的实习生。你的康复应用实践基地已经在军医总部挂了号,将来规模扩大之后,你需要有资格带学生、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站在讲台上给比你年长二十岁的军医讲课而不被人在背后质疑学历。特殊才能通道能送你进门,但不能送你上台。上台需要那张纸。”他从数据板后面抬起眼睛,“而且,帝国医学院高级学员可以申请使用全真仿生解剖义体。”
格特鲁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全真仿生义体”——她第一次听说。
施利希特显然清楚如何拿捏她,不急不徐地介绍:“那是通过扫描三百多具真人尸体数据后生成的虚拟仿真解剖模型,全帝国唯一一套。涵盖了从表皮到深筋膜到内脏的完整解剖层次,每一个器官的质感、血管走向、病理变异都基于真实尸体的扫描数据重建,无限次生成。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你需要的解剖练习——包括战创伤、烧伤、辐射损伤、感染坏死,以及你在收容所里遇到的各种病理样本。”他把一份申请表推到她面前,“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推荐人一栏奥尔布里希中将已经签了。”
格特鲁德瞳孔地震——世上竟有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