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共死
夜色漆黑如墨,山雨刚歇,山路湿滑难行。
远处东山方向,黑云沉沉压着山脊,死寂一片,无半点灯火人烟。弯月埋没在簇簇黑云中,零星散出几缕光投在孟槐安脚下,寥寥月色映着前路未知坎坷。
他俯身夹紧马腹,骏马扬蹄狂奔,凌厉风声灌满口鼻。
孟槐安一路从城内追至城外,仍寻不见半点异样踪迹,不安和着风声填满他整个虚空的身体。
两袖鹅黄嫩色被泥浆溅染得辨不出原貌,月光下,山腰自他眼前横切两路,一左一右。
他勒停马缰立在风口,衣袂飘飘,浑身却恍若泥塑,唯有心口蹿动的脉搏证明他还活着。
左侧大道绵延天际,若是出城,此乃唯一路线。右侧山道曲折难行,因它连通城内,鲜有人大费周章绕一圈自此处登山。
孟槐安抬目遥遥望向山脚城楼,城内一派安谧,半点不见封城的动静。
裴蘅终究没照他的吩咐行事。
马蹄来回踏着脚下车痕斑驳的泥地,不住喷鼻刨蹄,焦躁等待蓄势待发的指令。
缰绳被他握得汗津津冒着热,足尖在马镫上反复磨蹭,想寻个方向,却只无奈蹭下些碎泥。
孟槐安嘴角泛起一阵难抑的腥味,他松开下唇,不再犹豫,紧跨马腹朝左侧大道而去。
可马匹方冲出数丈远,前蹄猝然陷进被山雨泡塌的旧车辙凹坑,湿泥向下一滑,骏马痛得扬颈长嘶,前膝猛地打弯。
孟槐安一心寻人,心神涣散,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巨大颠簸直接将他掀离马鞍,重重摔回右侧山道泥地上,唇齿磕碰,那股铁锈腥味瞬间占据整个口中。
所幸马儿并未受惊奔逃,只是立在几步开外,刨着泥浆,不住打响鼻,鬃毛被风吹得乱飞。
他闷哼一声,屈臂撑向地面想要起身,掌心按在一层滑溜溜的烂泥中,跟着底下触到一片粘稠温热的液体。
孟槐安起初只当是雨水搅浑的泥浆,未曾在意,可掌心一捻,液体却黏糊糊缠在指缝之间。
淡淡的铁腥味冲破泥土腥气,直钻鼻腔,与他口中那股味道不谋而合。
他心头一紧,抬手,借着几缕稀薄月色低头看去。
掌心黄泥斑驳,其间泛开暗艳的红,泥水延着腕骨往下淌,血色却凝在手心,不肯随泥水流散。
云层被吹散,白昼的微光先在天角撕开一道裂口,光影倾斜,自他膝头一路铺向山顶。
孟槐安颤巍巍撑开五指,大片殷红血色撞进眼底,避无可避。
方还昏黑一片的小道深处,在月色底下,显露出车轮碾过的深沟壑。
血迹被泥水冲下,一路朝孟槐安身下爬去。
不是他的血。
那…
——
树林阴翳处,坡顶因挨着天际,传来声轰隆巨响,震得磐石崖口像塌下半截。
电闪雷鸣之势,将二人滚坡动静全数盖去。
轰鸣沿着山体土层滚滚而下,落至宋杳耳中,反成了耳膜鼓点般的轻颤。
浑身五感放大,喘息声就着风声起伏,身下树根被雨水蚕食。宋杳整个胸腔压覆在仅剩的根茎上,每次呼吸都是一次搏斗。
震感透过地面敲打宋杳全身上下每处骨头,泥浆强推着她的身子往前缓慢蠕动,深不见底的崖口还倒挂着一人。
霜降整个身子半吊在空中,四肢像踩在云间使不上半分力。她猛吸进一口气,扯破喉咙将话往上送:“小姐,松手!不要管我了!”
崖底湿冷水汽借着这些呼喊返上来,透过肌肤钻入宋杳体内每寸,她寒得一哆嗦,手中握力更甚。
这丫头这时候演什么苦大仇深戏码,要活当然一起活。
要死…她休想。
宋杳喉间药味被重力带得直往前冲,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打趣,也被口中还未来得及卸下的白布挡下,她用力摇头以示反抗。
掌心皮肉翻出,还没愈合的伤口,活生生撕扯得更大,整个手掌一分为二。
滚烫鲜血从中涓涓渗出,顺着她的指骨一路搭上霜降的生命线。
红线依照掌纹拼命缝合交缠,一头系着生、一头望着死,只求将咫尺二人牢牢绑在一起。
宋杳两肩扣紧崖边峭石,借力想提臂,却只带动崖下人晃动幅度更大。
深渊巨口吸得她目眦欲裂,半边身子失去知觉,臂弯像从怀中根茎长出的分支,麻木裹挟着霜降。
“宋杳——”
霜降恨铁不成钢,直呼出宋杳大名。天际劈下道惨白电光,崖底刹那间恍若白昼。冷光映在她痛愤交加的脸上,衬得那声斥责愈发突兀。
“松手!我让你松手,你听到没有!”
“咔嚓——”
又是一道白练劈破夜幕,将霜降的面庞清清楚楚托出来,她唇齿不住打颤,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电光一熄,整个人复又吞没在漆黑之中,黑暗里传来她哽咽发抖的声音,伴着隆隆余雷:
“走…走啊,不要管我了,我…我求你了,快走。”
宋杳胸腔榨得与地面严丝合缝,□□更像是要融进这片地,化作一抔黄泥。浑身筋膜架不住持久重压,她上半身抖成糠筛,宋杳咬紧牙关,生吞下齿间难抑的腥甜。
她,偏、不!
钗鬟、珠翠、耳坠纷纷散落,狂风一卷,坠向深崖,连声响都不给。
就连捆死在她口中的白布条,也经不住这番折腾,边角绳结渐渐松垮,从唇角滑脱开来。
通体失去束缚,乌发缠颈,拂过青筋贲张的肌肤,喉间药过的麻意裂开一道狭缝,她只能泄出几声模糊闷哼。
宋杳挣开左肩的压制,于身下撑出巴掌大的空隙,堪堪将那摇摇欲坠的人往上拽起小半寸。
生,便在这一念间,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她喜不自胜,脑中念头被“活”字强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庆贺,只能似哭又似笑望向霜降。
宋杳迅速掸开右手污泥,胡乱在脸侧蹭净,刚欲接下这天赐的生。
“轰——”
地崩山摇的轰鸣如五指巨山,硬生生将她倔起的脊背压垮。
宋杳“砰”的一声狠摔回去,下巴磕进碎石块,适才吞下的甜意顷刻间涌上来,沿着嘴角滴答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