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落天见云逢彩虹（七）
业无障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只可惜梦境并非一直美好，他梦到了自己的童年。
每次放学，他都满心忐忑，甚至尽可能在路上耽误些时间，这样他回到别墅时，他们都已经回房入睡，便可以不用面对他们的冷眼。
当他背着硕大的书包走进大门，别墅里只剩下三两佣人里外忙碌，佣人见到他，也不打招呼，只当作没看见。他习以为常，自顾自走到一楼的公共洗漱间，快速从书包中掏出洗漱用品洗漱换衣。
他穿着在学校就洗净晾干的校服，走到次厅的沙发上，蜷缩着入睡。
他没有被子，好在别墅有中央空调，他不至于冷，却也睡得不太舒适。迷迷瞪瞪睡了大半夜，在早上佣人进来洒扫时，他马上起来，走到后院，呆愣的看着初升的太阳。
身后的别墅中，隐隐传来男人和女人的谈话声。
那是他的亲生父母。
那栋无他容身之处的奢华别墅，是业无障的家。
“无障。”
业无障睁开眼，眼中郁色未散。但在看见曲云伽时，他几乎下意识露出笑：“云云，早上好。”
曲云伽见他醒了，神情微缓，道：“你已睡了五个时辰。”
“抱歉。”业无障声音还有些哑，此时他头发已经完全凌乱，衣衫不整，他抬手伸了个懒腰，露出的胳膊在阳光匣熠熠生辉，整个人慵懒至极。
曲云伽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耳根一热，转身回避。
无知无觉的业无障，微微醒神后，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兽一车。
“……瑞兽？”业无障有些不确定道。
曲云伽没回头，道：“死地中，爱干净的只有它了。”
言外之意，曲云伽找代步工具的标准不是跑得快，而是爱干净。
瑞兽四蹄三眸二尾一角，毛如云雾，身披七彩，是死地中最温和的凶兽。
但也是凶兽。
只是瑞兽比起它们没那么凶残，它不爱吃肉，只吃喜欢草，很喜欢。
那种带着甜味的果子，饱含淀粉的粮食，水嫩嫩的蔬菜，它更是喜欢得要命。
这就是瑞兽被驱逐至死地的原因了。
它太能吃了，还皮糙肉厚，百姓如何驱赶它都不动如山，只顾低头猛炫百姓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蔬菜，最后还是官府出门，派兵将其驱逐至死地才算完。
“阳光彩虹小白马？”业无障笑呵呵走到瑞兽旁，看着它油光水滑泛着光晕的皮毛，满意点头。
其实瑞兽长得并不像马，更像是四肢格外修长的白鹿，两只角呈透明状，三只眼更是如琥珀般剔透，一身如云雾般飘荡的皮毛更是为它添了几分神性，正因为有如此神秘的外表，它才被称为“瑞”兽。
瑞兽被业无障撸毛也没什么反应，只自顾自的嚼啊嚼，直到曲云伽走过来才有了些反应，颇畏惧的退后两步。
但身上白色的束带绝了它的后路，它只能颇委屈的看向业无障。
“哟这小可怜。”
业无障一边顺毛一边怜惜道：“可需要徒步环游世界的我更可怜，你受委屈就受一点吧，我多割些草喂你。”
说完，他看向瑞兽拉着的木车，这木车做工略显粗糙，并且木材都散发着新鲜的气味。
业无障愣神片刻，又见曲云伽抱着他的被褥过来，将被褥整整齐齐的铺在车上，然后看着业无障：“可以出发了吗？”
业无障回神，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可以！”
爬上车的业无障，探头问前方骑着瑞兽的曲云伽：“云云，这车是你自己做的吗？”
曲云伽的脊背微微僵直，随后点头：“嗯。”
“你太厉害了吧，云云，我从未见过如此全能全才的蛇……啊不，龙，你是最厉害的神龙！”
业无障趴在车上，笑盈盈的看着曲云伽的背影，看着他耳根慢慢染上红晕，又故作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淡淡回道：“过誉。”
“一点也不过。”业无障翻了个身，凌乱的发辫落在耳畔，他一点没有动手整理的意思。
一面是不想拆掉曲云伽给他辫的发，另一方面……他知道，曲云伽迟早看不下去，然后再度动手帮他辫一次。
果不其然，两人刚绕过天裂谷，瑞兽要喝水吃草，于是停在了一汪水池旁边，曲云伽看着业无障一头乱毛，又皱起了眉。
半个时辰后，每根发丝都妥妥贴贴的业无障，欢欢喜喜漂漂亮亮的坐上木车，继续出发。
业无障躺在木车之上，眼前是车顶的一层纱布，为他遮住大半光线，只见斑驳树影悄然划过，他心情从未如此舒畅轻松过，不由哼起了未知的曲调。
听着身后轻柔的歌声，前方的曲云伽忍不住回眸。
那人躺在摇摇摆摆的木车上，莹白的皮肤上覆着浅淡柔软的布料，垂落的手偶划过路边的树叶，斑驳的光晕映在他纤长的眼睫，画面中的一切都清透干净。只有那双瞳仁，是光都照不透的乌沉。
曲云伽默默注视片刻，随后回过头，悄然施力，瑞兽放慢了步伐，后方的车也行驶得更加平缓。
业无障并未觉察，继续哼唱自己的小调。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曲云伽表情有些复杂，他觉得自己太过骄纵业无障，这一路艰险异常，不能让业无障如此好逸恶劳，如此难成大业。
“云云，我渴了——”
业无障话音刚落，一壶水就落在了他怀中。
“谢谢云云，爱你。”业无障坐起喝水。
曲云伽凝着眉，没应声。
见这蛇竟然没有一点反应，业无障警觉，难道这就对他免疫了？
“……你喝吗，云云？”业无障向前探身，将水壶递到曲云伽面前，唇间还残留盈盈水光。
曲云伽看着眼前的水壶，又看了眼业无障，耳尖又无声泛红。
“……不了。”曲云伽喉结滚动，拒绝。
业无障微微挑眉，退回至木车，又开始哼唱小调，只是曲调愈发婉转。
瑞兽虽不善跋涉，但也比业无障两条腿走得快得多，不出两日，一人一蛇一兽顺利抵达至死地之外的一处城镇附近。
远远望见屋舍，曲云伽便停了下来，他松开瑞兽身上的束缚，示意业无障下车。
“前方是彼界关，过关便有人类聚集，瑞兽是被流放之凶兽，不能过关，我要将它遣回死地。”
刚下车的业无障闻言，登觉晴天霹雳，一脸不可置信：“我们都把彩虹带出死地了，现在却要把它抛弃？”
曲云伽看着跃跃欲逃的瑞兽，发自内心的反问：“你觉得……它不想被我们抛弃？”
“当然！”
业无障理所当然道：“跟着我们有吃有喝的，哪里不好？我还打算进城后给它买点新鲜果子蔬菜改善伙食呢。”
原本打算偷偷逃走的瑞兽听到这，一下就不动了，随后三只眼浮上水雾，眼里全是依依不舍，还一下一下蹭着业无障。
业无障：“你看，彩虹也舍不得我。”
曲云伽：……
它明显是舍不得你买的果子蔬菜。
“……它身形巨大，过于显眼。”
曲云伽试图讲道理：“我们本就有任务在身，不宜引人注目。”
业无障老实道：“我觉得，就我们两这副模样，没有彩虹跟着，也是很引人注目的。”
他拍拍曲云伽的肩，看着曲云伽美轮美奂的脸，真诚发言：“云云，你要有自信，好吗？”
曲云伽简直跟他说不清。
他沉着脸半晌，最后看向业无障身后的瑞兽，一言不发。
瑞兽开始瑟瑟发抖。
业无障深知曲云伽吃软不吃硬，于是眨了眨眼，双眼一下浸满水光。
他扯住曲云伽一角衣袖，声音低落：“我舍不得彩虹……云云……”
曲云伽脸上的黑沉顿时烟消云散。
看着欲哭不哭的业无障，他眉头皱得更紧，却不是因为反感，而是一种陌生的无措。
就好像，业无障的难过，曲云伽感同身受。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业无障身后的瑞兽突然有了反应。只见一阵微光闪过，原本近三米高的瑞兽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