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chapter 007

谷雨那日，沈俐早早去了月老祠，花重金请大师合两人的八字。

殿内浮着沉静的檀香与旧木的味道，香炉里积着厚厚的冷灰，残香的顶端飘出几缕青烟，大殿中央的佛像垂着眼，庄严慈悲。

古钟敲响，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缓，厚重。大师盘坐在蒲团上，满是褶皱的眼皮轻轻阖起，在钟声的余韵中缓缓吐出一句：“天定良缘，实乃好婚。”

沈俐喜不自胜。

晚饭时，她告诉季逾白这个好消息，并嘱咐他：“下周就要订亲了，你和洛舟赶紧抽个时间把婚纱照拍拍好，趁这段时间你们再好好相处相处，婚姻可不是儿戏。”

季逾白放下汤匙：“我知道了。”

说罢，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朝二楼露台走去。

日落时分，天际尽染成浓深的蓝调，他拨通梁洛舟的电话，过了一分钟才被接听。

那端传来梁雪华温和的嗓音：“喂，小季，洛舟在洗澡，你找她什么事？”

“阿姨好。”季逾白礼貌性地问候，想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干脆让梁雪华转达，“我找洛舟商量拍婚纱照的时间。”

梁雪华笑道：“好呀。她周末都很空的，你们想去哪儿拍婚纱照？”

“这个也让洛舟定吧。”他并不想为此费神。

沉默几秒，梁雪华试探地问：“那去苏城拍，好吧？刚好洛舟的外婆在那边，老人家知道外孙女结婚了，老盼着见你一眼，刚刚还跟我念叨呢。”

季逾白很快应下：“好，都听阿姨的。”

梁洛舟吹完头发，将洗好的衣物拿到阳台晾晒。

她问梁雪华：“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是小季打给你的，我接了。”

“啊？”梁洛舟心口一怔，自上次领完证后，两人就没再联系过了，仔细想来，都过去半个月了。她问，“他说了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拍婚纱照。”

婚纱照？她压根没想过这回事。

梁雪华继续说：“我已经跟他讲好了，周末去苏城拍，拍完你们再一起去看外婆。”

“妈！”梁洛舟忍不住埋怨，“你又背着我做主！”

“那怎么了？”梁雪华也跟着抬高音量，“你都多久没去看外婆了？”

梁洛舟叹气，唉，又开始问东答西了。

算了，懒得说了，反正事情都定下来了。

她暗自疑惑，婚纱照这东西可拍可不拍，季逾白何必当回事？也许这次又是为了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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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场后的园林静得只剩水声。

梁洛舟穿着繁重的中式鱼尾婚纱，露肩的剪裁露出她柔和的肩颈线条，大拖尾浮夸地长长铺开，季逾白一身纯黑的西装，内里是与她婚纱相衬的雪白衬衫，高大的身躯笔直而挺拔。

她第一次见他梳三七侧背的样子，本就英俊的五官此刻添了几分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摄影师朝他们看了眼，心中暗暗叫好。

众所周知，摄影的第一要素就是模特好看。他今天运气真好，撞到了俊男美女，就是闭着眼拍都能出片。

摄影团队废了不少心思选景布景。

两人站在指定的点位上，身后的回纹型窗棂框着满园芳翠，摄影师扛起沉重的机器，一喊开始，工作人员就不停往两人身上撒花瓣。

“新娘的笑容再自然一些，对，左手挽着新郎，右手假装提下裙摆，头微微转过去，看着他，笑。”

“对了对了！这个感觉保持住！新郎回头看一下新娘，眼神温柔点，再温柔一点。”

“嗯......怎么感觉你们不是很熟啊？”

摄影师纳闷地停下。

底片里，人像构图光线都没有问题，可仔细一看总觉得别扭。

两人间的氛围实在是太僵硬了，和他以往拍过的情侣、夫妻不大一样。彼此似乎都很陌生，这种情况他还是头一次见。

摄影师估摸着两人对镜头有些恐惧，于是出声引导：“不用管镜头，想想你们平时是怎么甜蜜的？把这个感觉找出来，给到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更糟。

梁洛舟整个人明显一僵，笑容也随即透出一丝苦意。

见鬼。

摄影师苦恼，只好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指导。

整整两小时，梁洛舟和季逾白不是搂着就是抱着，还差点在摄影师的强烈要求下接吻，好在最后只是鼻尖相触。

选片时，梁洛舟在平板上看到这张照片：花瓣纷飞，头纱轻扬，两人紧紧相拥，她害羞地将头微微后仰，握着花的手不自觉地抵在男人胸口，而季逾白俯身向她，宽大的手完全覆住她腰侧，强势地将她圈在怀里，与她额头相抵，差点吻上。

她指尖一烫，飞快划过，却意外点到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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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在平江老街，每年五月，临着小河边的一株苦楝树迎来盛大的花期，千万朵淡紫色的小花挂在枝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

苦楝树开的花很美，味道却十足清苦，梁洛舟一闻这个味道便仿佛回到了童年。

晚饭吃了外婆做的蟹粉狮子头和茭白毛豆，还有饭馆买的盐水鸭。

老屋里灯光昏黄，空气中漫着一层温馨，外婆如数家珍般将梁洛舟儿时的趣事讲给季逾白听。

都是些老掉牙的事，梁洛舟来一次外婆就讲一次，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她知道季逾白对这些不感兴趣，于是出声劝外婆：“好啦好啦，您今天说太多话了，渴不渴？累不累？”

外婆心情愉悦，并不理她，反而从抽屉里找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继续翻给季逾白看。

刚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梁洛舟婴儿时期的老照片，肥嘟嘟的小女孩穿着开.裆.裤，双下巴堆叠，晶亮的眼睛瞪得浑圆，呆滞地抱着个大苹果流口水。

梁洛舟自己都没见过这些照片，恍惚一瞬后，只见外婆继续往后翻，小女孩手里的大苹果被人拿走，然后寻着方向爬过去抢，大半边屁股圆乎乎的，暴露无遗。

天呐！她心脏倏地一紧，连忙拿手挡住。

“外婆！”那么糗的照片就不要给人看了嘛！

她尴尬得不行，偏偏这时，季逾白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梁洛舟整张脸犹如火烧，赶紧连哄带骗地把外婆劝回屋休息。

老人入睡得快，梁洛舟掖好被子，没有急着出门，拉开床边的抽屉，把外婆平时吃的药片仔细装进分药盒里并标注好服用时间，这样老人家就不会忘记吃药了。

夜色浓深，虫鸣迩迩。

外婆家虽然有两楼，但卧房也只有两间，这意味着两人今晚要同床共枕，还是在她从小居住的地方。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梁洛舟从浴室出来时，季逾白还在工作。

看着那张一米五宽的小床，她心中有些无措，干脆坐到床边，也打开电脑写迎检材料。

不知不觉到了十点，她困得打了个哈欠，在文档里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时，季逾白仍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