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章台
天还没亮透,雀离就醒了。
别院的杏花落了满地,晨风里带着露水的湿气。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归风还在前院的厢房里睡着,剑搁在床头,呼吸很浅。雀离没吵他,只把昨夜燕钧给他盖的那件外袍叠好放在榻上,便出了门。
他想去找哥哥。
这几日住在别院里,燕钧日日都来,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带些宫里用不着的东西,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廊下看他和归风说话。燕钧来的时候,雀离便窝在他腿边,蹭着他的衣角,叫一声“哥哥”。燕钧每次听见,眉眼都会松下来,抬手揉一揉他的头发。
可今日燕钧没来。
雀离问了别院的下人,下人说太子殿下今日在宫中议事,脱不开身。雀离“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可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总觉得不对劲。燕钧从来没有不来。
天刚蒙蒙亮,他便出了门。
从别院到宫城不算远,穿过两条长街便到了。雀离在宫门前停了一下,守门的侍卫认得他,犹豫了一瞬便放了行。雀离沿着宫道往章台殿的方向走,脚步很轻,像一只在屋檐上行走的雀。
章台殿外,他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燕钧跪在殿前的石阶下。
他今日没束冠,长发散着,玄青色的长袍上沾了些灰,背脊却挺得笔直。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燕王暴怒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砸出来,像烧红的铁块落在青石板上。
“——你竟敢擅自将那个琴师带出宫去!谁给你的胆子!寡人养了他八年,你倒好,一声不吭就把他弄到你那破别院里去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寡人这个父王!”
雀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缩在殿侧的廊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朝那边望过去。燕钧跪在石阶下,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背脊绷成一条沉默的线。燕王从殿里走出来,醉醺醺的,手里还提着一只金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燕钧面前,抬脚便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在燕钧的肩头,力道不轻。燕钧的身子晃了一下,用手撑住石阶,没有倒。燕王又踹了一脚,金杯里的酒泼出来,淋了燕钧一身。
“寡人问你话呢!”燕王的声音嘶哑又暴烈,“你把人弄哪去了!”
“别院。”燕钧的声音很低,很平,“城西的别院。儿臣只是想让雀儿清净几日。”
“清净?”燕王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刺耳,“你是想自己清净吧?寡人听说你这几日日日往别院跑,怎么,你也看上那个小琴师了?”
燕钧的脊背僵了一瞬。
“父王醉了。”
“寡人没醉!”燕王忽然暴怒起来,抄起手里的金杯便朝燕钧砸过去。金杯擦着燕钧的额角飞过,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燕钧的额角渗出一线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玄青色的衣领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雀离的手攥紧了廊柱。
他没有出声。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可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他看见燕钧跪在那里,额角流着血,背脊却依旧挺着,没有求饶,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承受着。
像一座山,沉默地扛着所有的风雨。
燕王骂了许久,终于骂累了,摇摇晃晃地转身回了殿中。殿门“砰”地一声合上,震得檐角的铜铃响了几声。
燕钧在石阶下跪了很久。
日头渐渐升起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自己似的。然后他撑着石阶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廊柱站稳。
他抬起头时,看见了廊柱后面露出的半张脸。
雀离站在那里,抱着廊柱,那双墨玉似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燕钧愣了一下。
“雀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雀离没有回答。他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快步走到燕钧面前,仰头看着他额角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红,看着触目惊心。雀离伸出手,指尖在伤口旁边停住,不敢碰,又放下来,攥住了燕钧的袖口。
“哥哥,”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疼不疼。”
燕钧低头看着他。雀离仰着脸,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他的手指攥着燕钧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似的。
燕钧的心口忽然软了一块。
“不疼。”他说,抬手揉了揉雀离的头发,“你怎么跑来了,归风呢?”
“归风大哥还在休息。”雀离还是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手,“我醒了,想来找哥哥。”
燕钧看着他,没有说话。
雀离的目光从他额角的伤口移开,落在他的脸上,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哥哥,你方才跪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燕钧沉默了一息。
“想我母后。”他说。
雀离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从来没有见过燕钧的母后。燕钧也很少提起,只在偶尔的时候,会在廊下坐着坐着忽然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那种安静里带着一种雀离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母后,”燕钧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是病死的。在我去昭国之前。”
他顿了顿。
“她死之前,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可她已经认不出我了。她的眼睛望着帐顶,一声一声地叫‘钧儿、钧儿’,可我在她面前,她看不见。”
雀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走的时候,她刚咽气。”燕钧的声音平得吓人,“我被昭国的使臣带着出了城门,回头的时候,看见宫人在挂白幡。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白幡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雀离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在发抖。
燕钧低下头,看着雀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雪地上薄薄的一层日光,暖不了什么,却让人挪不开眼。
“后来到了昭国,我遇见了顾天衢。”他说,“他母亲也在那里。”
雀离眨了眨眼,泪珠子终于掉了一颗下来,他赶紧用袖子去擦。
“顾天衢的母亲,”燕钧的目光移开,落在宫墙外的某处,“和我母亲不一样。她疯了。”
雀离的手停住了。
“她每日穿着红衣,在院子里跳舞唱歌。唱的都是荻国的旧调子,谁也听不懂。昭国的太子让人把她关在偏院里,她就每日每日地跳,从日出跳到日落,红衣上全是灰,她也浑然不觉。顾天衢那时候才十一岁,每日下学回来,便坐在偏院的门槛上,看着他母亲跳舞。”
雀离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不跳了。”燕钧的声音很低,“她走到顾天衢面前,蹲下身,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很紧。她说,‘衢儿…衢儿…娘亲带你回家…’然后就死了。”
雀离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燕钧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顾天衢抱着她抱了一整夜。”燕钧说,“第二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怀里是他母亲,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我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木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呢?”雀离哑着嗓子问。
“后来,昭国的人把他母亲埋了。他病了一场,烧了半个月。”燕钧顿了顿,“烧退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虽然阴沉,但还会说话,会笑,会跟我吵闹。从那以后,他什么也不说了。每日坐在窗边,看外面的墙。”
燕钧沉默了很久。
“再后来,有一天夜里,他忽然来找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站在我房门口,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我让他进来,他走到我面前,忽然趴在我怀里哭了一场。”
雀离的眼睛瞪大了。
“他哭得很凶,浑身都在抖。”燕钧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我抱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抱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擦了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变回了那个阴沉沉的顾天衢。”
他低头看着雀离。
“再后来,他带我去他母亲坟前。那坟在昭国城外的乱葬岗边上,连块碑都没有。他在坟前跪下来,说,‘燕钧,我要回去。我要回天启,把天启变成最强的国。然后我要把中原所有的诸侯国都踏平,让天下再也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
燕钧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跪在他旁边,说,‘好,我跟你一起。’”
雀离听完了,安静了很久。他仰着脸看着燕钧,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亮得厉害。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心疼,有酸涩,还有一种很笃定的、不太符合他年纪的清明。
“哥哥,”他忽然说,“顾天衢就是个疯子。”
燕钧愣了一下。
“他母亲疯了,他也疯了。”雀离的语气很笃定,像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