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林九思
说来也巧，依照天道肃杀的旧例，大理寺一应死囚卷宗，都要赶在立冬前复核停当，呈报御批。
是以，自打立秋起，林九思同其他几位评事日夜埋首案牍，几乎脚不沾地。
难得今日上官开恩，不到亥时，戌时就散了衙。
几人出了大理寺，十分默契地拐进了醉仙楼，只盼这杯中物能松一松筋骨、散一散心神。
酒阑宴毕，众人各寻归处。
几个高门子弟，早有家仆提了灯笼候在檐下，其余的，唤轿的唤轿，骑马的骑马。
唯林九思一人袖手独立阶前。他出身寒门，无车无轿无马。
三两疏星冷冷悬在天际。
林九思摇了摇头，举步踏入沉沉夜色。
未走出几步，忽然有人拽住他的衣袖。他只当是哪个同僚又想起什么未完的公务，不动声色地敛去眉尖躁意，转身拱手为礼，声音是一贯的谦逊：“可是还有卷宗……”
话音未落，那人醉熏熏地嘟囔了一句。夜风裹着酒气。林九思没太听清，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你跑什么？”
林九思蹙眉，抬眼望向来人。
街角灯笼摇摇晃晃。昏黄的光线下，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通身矜贵难掩。
怕不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吃多了酒，将他错认成了旁人。
林九思正欲开口澄清，忽见那人革带上闪着金芒，不由一顿。再看那人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小厮神色惶惶，频频回望。不远处停着一辆四驾马车，车旁立着六名护卫并四名仆从，影子抻得老长。
这般车马仪仗，放眼朝堂，少说也得是从一品的大员。
可拦路之人不过二十出头……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排场，除了那位宫里待过的韶安郡王，再无旁人。
当年先帝膝下无子，便将郡王接入宫中，悉心栽培，隐有立储之意。谁也没想到，先帝临终之际竟突然改了主意，另立遗诏传位于今上。如此，这个曾为准储的郡王，处境便尴尬了起来，留在宫中名分不妥，放归府邸难免猜忌，可谓进退皆不由己。
如今他漏夜拦路，借醉狎弄朝臣，究竟是自污其身以求自保，还是险中求胜另有深意？亦或……兼而有之？
心念电转间，林九思后退半步，拱手道：“夜深寒重。郡王金玉之体，不宜久立风露之中。还请郡王保重贵体，早日回府安歇。”
裴绍卿置若罔闻，抬手去掰林九思的脸，想让“时安”好好看看自己。指尖触及林九思的下颌，摸到了浅浅的胡茬。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你的脸怎么……这么扎手？”
“郡王醉了，恐已不辨物我。”林九思掌心外推，不着痕迹地格开了裴绍卿的手，目光落向裴绍卿后方的勤耕，语气辨不出情绪，“劳驾这位小哥，扶好你家郡王。”
勤耕瞧林九思一身官绿常服，肩背端得笔直，六七品的官阶，竟比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更多一段清正风骨。
勤耕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凑到裴绍卿耳边，小声劝解：“小殿下，您醉得厉害了。程娘子在府里等您呢。”转而向林九思颔首，“大人海涵。我家小殿下今日与友人小聚，多饮了几杯。方才唐突，皆是小的伺-候不周的缘故，万望大人恕罪。”
林九思亦是颔首：“小哥言重了。”随即双手微拱，对着裴绍卿行了个标准的官礼，“郡王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他不动声色地亮明官身，教人知道他并非随意欺辱的白丁。
“站住！”裴绍卿猛然挣开勤耕搀扶的胳膊，勉力抬头，直勾勾地盯住林九思，“你……你不是时安？！”
时安……？程时安？程时宁？
林九思无声念诵着这几个字，思绪飘回三年前。
彼时，程持节之乱初定，新帝特旨大开恩科，广揽俊彦。
他拼了命似的研读经书、练习八股，所求不过一份功名、一席官职。
旁人劝他，稳入殿试已是人中龙凤，何必如此辛苦。
他却苦笑着摇头，这还远远不够。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虚名，他想要的是能护住宁宁的底气。仅仅一个殿试资格，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愈发拼命。步步筹谋，事事算计，从科场策论，到人面往来，乃至进入大理寺的门路……
凡可谋者，他皆谋尽。
偏偏放榜那日，他簪了宫花、披了红袍准备去见她，刚跨上马，正是春风得意之际，却见冲天火光烧红了半边天，是程府的方向。
待他跌跌撞撞赶到，才看到整片街都成了焦土，断壁残垣冒着青烟，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他不管不顾地上前翻找，手掌烫出水泡也浑然不觉。
人人都说大火烧的干净，是个人也该化成灰了，他却不信，进了大理寺后，但凡得空就去查阅程持节案的卷宗，一字一句、一页一册全都烂熟于心。
半年过去，他清减了许多，那件红袍也压了箱底，再没沾过身。直到第二年上，久未增补的卷宗里，突然多了张款状。
“程氏女，年十五，没入教坊。”
姓氏、年纪都对得上。
林九思捏着纸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沉吟片刻，他终是起身，状似随意地问起一旁的同僚：“王兄，这份卷宗末尾提及了程氏女。但在下听闻程府有两位娘子，程府黄册毁于大火。您看是否需要再核验一下身份，以防有误？”
王评事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目光落向九思手中的卷宗，神色略显微妙：“贤弟，你新晋不久，有些旧事……怕是不太清楚。”
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程氏女是真是假当时并非无人质疑。毕竟那小娘子问什么都不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上头的意思很明白。程持节虽死，但其罪滔天，大家伙儿心底都憋着气呢。”
林九思呼吸一滞。
王评事声音压得更低：“贤弟忘了？程持节当年纵兵劫掠，城里有多少百姓遭难……就连衙署里都有好几位大人的亲族折在里面。这口气，憋了整一年了。满城的人都等着看他程持节的妻女被踩进泥里。”
“所以啊……”王评事叹了口气，“这程氏女，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林九思眸色一亮。
“更何况抓来时，曾寻程府旧仆暗中辨认过。确是嫡女无疑。”
同僚拍了拍林九思的肩膀，语带劝诫：“贤弟，你前途正好，莫要因一点故旧之交，沾染这些。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胸腔里翻涌的东西，骤然沉了下去，只剩空寂。只有身影在烛影下不断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