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店铺开在中学边,做的是学生妹仔的生意,单价都不超过十块钱。
铺面仄小,只能堪堪容下三两张桌。老板娘一个人又要忙后厨又要招呼客人,食客都很识趣地自己拣位子坐。
程木显然也是熟客。他光速找到了一台空桌,很自然地坐下。
桌子很小,小到这世界只能容下我们两个人。
就像冷泉的阅览室,一扇天窗,方寸阳光,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我从没想过,我们能像这样坐着,面对面。没有高墙镣铐,没有阶级之分,平等地对视。
他的头发有段日子没修剪了,前额的头发盖过了眉梢,透出一种带着生活质感的凌乱,反而消解了从前那种被规训过的紧绷。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头发长出来的模样,在冷泉时,他总顶着青色的板寸,硬邦邦的,此刻却柔和了下来。
我低头看餐牌,字浮在眼前,却一个都看不进去,抬头的时候正碰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很确凿地在那儿,黑漆漆的,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认真。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冷泉见到他时的模样,仿佛对这世界没有丝毫幻想,活着不过是一喘息一睁眼的过程。那时,他的眼睛像一滩湖水,飞鸟投石,激不起一点涟漪。而现在,他的眼神是平静的,炽热的,真实的,那里是一片海洋,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涌。
“想好了吗?”
“我不会点。”
“我帮你选?”
“好。”
程木起身去点单,而我松了一口气。
只有情人之间的对视才会这样让人难以招架。不知为何,明明已很熟悉,此刻却生出一种初次见面的陌生感。
我们习惯了在沉默中试探,彼此惜字如金,短短几句对白,又怎么能全然知晓一个人的过去?
又或者,有些事根本就不必说。正如老舍写,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长话。
狭小拥挤的糖水店,此时走进来一对情侣,两人衣裳鲜亮,站在窗口点餐。
男人温柔体贴,“想吃什么?”
女人轻声细语,“红豆沙、双皮奶。”
点完餐,男人拿着餐牌过来询问。
“介意拼台吗?”
抬头的一瞬,三人都沉默。
我看着入座的女人,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茶餐厅的情形。
如果这个故事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我的眼里只有他,他的眼里只有我。
可惜这样的故事,注定是天方夜谭。
老板娘从窗口端出一碗红豆沙,男人正要去拿,程木抢先他一步,将红豆沙放在我面前,只说了两个字。
“吃吧。”
我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男人敛起尴尬,选择主动搭话:“好久不见了。”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皮鞋,戴着造价不菲的手表,整个人看起来自信得体,只可惜,双手抱胸的姿势和抖动的双腿出卖了他。
心理学角度,这种姿势泄露出内心的脆弱与不安,他的潜意识在做出防御。
程木没有接话,男人顺势打量了我一眼,接着说:“我和夏月打算五月份办婚礼,有空的话,一起来聚聚。”
男人自以为掌控了全场,但殊不知,身旁女人的目光却并不曾落在他身上。
我看见了她无名指的戒指,是一颗纯净无瑕的粉钻,虽比不上色戒里易先生送给王佳芝的那只鸽子蛋,却也足够宣告爱意。
看到这里,即便我没有读心的本领,三人的故事也不言而喻。
而我是那个局外人。
自始至终,程木都表现得很平静,对男人的话置若罔闻,仿佛两人之间有一面无形的墙。
他问我:“加奶吗?”
我点头,“好。”
女人识趣,主动退了这场修罗局,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我们打包回去吃吧。”
男人和女人很快便走了。我搅着碗里的红豆沙,甜丝丝的,带一点姜味,于是闷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你带我来这,应该不是偶然。”
他的目光里有些许困惑。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说:“她的戒指很漂亮。”
程木放下瓷勺,双臂撑在小小的桌台上,忽然很认真地说:“我喜欢这里,这里有我很美好的回忆,所以我想带你来看看。我不能把什么都留给过去。”
他和我解释,凛春是座小城。遇见熟人,只是概率问题。
可计算概率,是他的专长。
人们总将难以言说的处心积虑称为美丽的巧合。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只是不禁在想,如果他的人生没有跌落谷底,如果我不曾见过他生命中最难堪的时刻,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吗?
刚才的照面,让我的自卑达到了顶峰。
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却比那只粉钻更耀眼。
夏月。是夏夜的一朵清雅百合,月影婆娑下暗香浮动,任何人靠近,都会沦为花下泥。
这种莫名的心绪,令我困顿不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俞姐的电话不适时地打了进来。
“放债的人又来家里闹了。昨天泼红油漆,今天在楼下堵人,家里鸡飞狗跳,我爸中风进了医院,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小舒,你帮我想想办法……”
这通电话,把我从梦境拉回了现实。
这才是我生活的世界,除了红豆沙的一点甜,剩下只有苦涩。
我拿包起身,“我要去办点事情,你不用送我了。”
店铺很小,我们坐得很近,电话那端的话我想他也听到了。
程木很快跟出来,从背后拉住我。
“你是警察,应该知道暴力收贷是违法的。”
我捏紧了包带,里面装着俞帆还我的三万块现金,此刻沉得像一块砖。
“正因为我是警察,所以你不用担心。”
“赌博和毒/瘾一样,沾上是戒不掉的。你最好早点看清他是不是好人,又值不值得被拯救。”
我站定,转过头问他:“是。他不是好人,他不值得被拯救,那你呢?”
现在的俞帆,和在冷泉的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单凭犯过错就全盘否定一个人,那我们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我问他:“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