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宝儿

陆夏心不在焉，马车出了琉璃街，才记起早点忘了买，只好拐去前面另一条街。

车夫取了银子去买馄饨和包子，她在车上等着，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子戴着帷帽，步履轻快地走过一家家早摊，伺候的丫鬟跟在后头，时不时喊声慢些。

京中温婉柔弱的大家闺秀，不会有这般做派。

陆夏认出对方是沈旋戈府里的表妹林语清，一月前初见，她哭起来似雨打娇花，现在瞧着又是另一番模样。

陆夏指尖半挑起车帘，见她上了不远处一辆奢华的马车，车轱辘碾过石板，回了沈府。

车夫买齐东西回来时，刚巧与沈府的马车迎面而过。

车夫将油纸包裹的早点递进车厢，多嘴嘀咕了句：“沈夫人真是可怜……”

“什么？”

陆夏雇这车夫有一段时日了，知道他是个直肠子。

车夫回：“陆大人，你方才估计没瞧见，过去的那辆马车是沈府主人家才能用的，可里头坐着的却不是什么沈夫人，而是沈大人放在心尖上的表小姐……哎，我们这儿谁不知道，沈夫人是被娶来当替身的。”

“沈大人待表小姐很好么？”

“那可不是一般的好，我时常看见这表小姐带着丫鬟侍卫在街上添买玩意儿，要不是有人纵着，哪能这般自由？”车夫说得头头是道，末了还问道，“陆大人你在宫里当差，知道的肯定比我这粗人多，也说说？”

陆夏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不过你口中的沈大人……貌似睚眦必报，铁面狠辣，审理刑狱案件很有一手，先前还亲自掌过刑罚。”

简而言之就是个不好惹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送进牢里挨鞭子。

车夫顿时噤声，不敢再打听了。

*

陆夏进星阁时，卫三趴在桌案上睡得昏天黑地，惟有陆寻渊仍在翻看书册，偶尔提笔勾画。

一旁的蜡烛还在烧着，短短一截，火光都幽微了下来。天色分明，光从窗牖透进，室内其实已经亮至分明，只是一个睡着了，一个忘了时辰，都没去熄那蜡烛。

陆夏轻手轻脚灭了蜡烛，然后把打包好的馄饨包子放在陆寻渊的桌案上，指了指，提醒他趁热吃。

他眉间有淡淡的疲色，大概不曾像卫三这样休息过片刻，开口要说些什么，但因嗓子干，话没说出来，反倒忍不住闷闷咳了几声。

卫三就是被这动静吵醒的。

闻到包子和馄饨的香气，他强睁开困得直耷拉的眼皮，肚子忽然咕咕作响。

陆寻渊笑笑，将早点分了一半过去，咳过声的嗓子分外低哑：“这几日都要辛苦些，顾好身子。”

陆夏没坐回自己的桌案，盘腿坐下，看了看陆寻渊桌上堆叠的册子，皆是与台兰相关的文书，譬如现今首领为谁，部落人口及领地面积如何，最重要的还是所信宗教的情况。

台兰乃游牧民族，重视神明，祭天祭地又祭火。传言他们宗教的巫师除了能祛除灾难，还能预言祸福，亦有着浓重的星象崇拜。

陆寻渊说：“此次台兰使臣来，说是有意研习我朝观星之术，但实则极有可能是前来示威，到时免不了一场星象上的比试。”

倘若真有这么一场比试，他们绝不能落了下风，递输局给台兰，否则不仅难有好借口回绝对方传教一请，更会输了北周的颜面。

陆夏明白其中利害：“这几日我也跟你们夜宿星阁。”

卫三已经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包子，闻言含糊不清道：“那你不去国师府送经书了？国师大人会不会怪罪？”

一提起宁青商，陆夏静下的心再次翻起涛浪，折腾来去，让她不敢直视任何人：“……送完我就回来，不耽误。”

是真的不耽误。

三日后，她送完经书，匆匆见了宋氏一面，从她手里取了新课要点后就一溜烟离开了，根本没和尚未回府的宁青商碰面。

她有意躲避。

是真的不敢再见他，宁可在观星台忙忙碌碌。

而自北周立国，草原诸部便陷入分裂，敌视争斗，互相觊觎领土。台兰正是在这一形势下臣服于北周，以求北周出兵庇护。

但此一时彼一时，台兰部落势力渐涨，又与他部结盟开始对外扩张，并以巫术闻名草原，号称得神明授意，在草原诸部中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隐隐有争雄之兆。

礼部安排于二十二日夜里设大宴，款待台兰使臣，正三品以上京官亦将入席。

沈旋戈为大理寺卿，又将在中秋后升任刑部主官，自然在受邀之列。他早已销假回朝，得知礼部安排后只皱了下眉，多的一个字也没说。

同僚几个都是人精，他府里的那点事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见他眉头一皱，纷纷不敢上前，也不知他是单纯心情不佳，还是不满礼部的安排。

前者倒还好说，后者……

主簿手里拿着案卷，正犹豫怎么开口，就被好事的同僚一把推搡到了沈旋戈跟前。

“您看，这案子……”

沈旋戈眉头未松，一身如硬石凿出的冷硬，抬着乌墨的眼眸看人一眼，像是不近人情的玉面阎王。

“放这吧。”

这便是会看的意思了。

主簿松了口气。

……

酉时过了两刻，沈旋戈回到府里，刚到前院就见到了宝儿。

宝儿不过四岁，正是最爱玩闹的顽皮年纪，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的小矮凳上擦拭一块玉佩，正面擦完擦反面，一点灰尘都沾不得。

那是他去年收到的生辰礼，当宝贝似的带在身上，谁都不能碰。

就连沈旋戈碰一下，他都要鼓着脸，气鼓鼓地哼半天。

他长得像沈旋戈，惟有额上那一点美人尖随了李如宛。

沈旋戈冷峻的神色渐渐软化，冰雪融尽，眼底浮出温情。

听到脚步声，宝儿回过头，见到自家爹爹后立马耷拉下眉毛，委屈巴巴地朝他跑了过来，踉跄着要摔时，沈旋戈蹲下身，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即便这样，他也没忘记紧紧抓着手里的玉佩，乌圆漂亮的眼里有泪光，但因为记得爹爹说男子汉不能掉眼泪，便一直忍着，不叫那些委屈掉出眼眶。

他把脸埋在沈旋戈肩上，偷偷蹭掉快要掉出来的泪珠后，把玉佩举到沈旋戈下巴前，要他看。

也只有从李如宛那里受了委屈，他才肯把玉佩给沈旋戈看一眼，仿佛天生就是来克他老子的，不用教也知道怎样能让爹爹跟自己一块难受。

“我今天看到娘亲了……”

沈旋戈垂眸，稳稳地把他抱在怀里，起身大步往前走去，感觉怀里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哽咽。

“你叫她了？”

宝儿在他怀里拱了一下，闷闷道：“没有，我没有叫娘亲……我记得爹爹说的话，不能跟娘亲太亲近……可是宝儿很难过，宝儿也想被娘亲抱。”

沈旋戈眸里凝着骤雨浓云的墨色，越过候在檐下的一众下人，踏进屋里。

将宝儿在次间榻上放下，沈旋戈才发现他的脸都憋红了，想哭不能哭，乌润的大眼睛泪汪汪时，有几分李如宛的影子。

对待他与李如宛的孩子，他向来心狠又心软。

“很想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