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棋盘正中央
那个笑容和之前对伊莱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这笑容带着嘲讽、不屑和怒意。
“子爵大人，”莉莉安娜的声音高了半度，“您是说，让我把伊莱带走？”
科林的笑容僵了一下。
“您让我把伊莱从伊格内莎身边带走？”莉莉安娜声音又高了点，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看了，“您是说伊格内莎的路已经定了，她不需要伊莱了，所以让我来接手？”
科林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莉莉安娜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莉莉安娜打断了他，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您和加雷斯子爵来这里，不就是想说这个吗？让伊莱明白自己的身份，让他别挡路。然后您看见我在这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干脆一石二鸟，既解决了伊莱，又卖了我一个人情。”
她说完这些，深吸了一口气：“子爵大人，您打得一手好算盘。”
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了。
加雷斯站在旁边，他的视线从莉莉安娜身上移到科林身上，最后落在自己鞋尖上。
他没有帮科林说话。
“莉莉安娜小姐，”科林的气势比刚才低了几度，压着怒意，“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莉莉安娜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我听得很清楚，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莉莉安娜直直地看着科林：“我喜欢伊莱，这件事我没有瞒着任何人，刚才当着伊格内莎的面也说了，我喜欢他。”
“但是。”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嘴角弯了一下。
“我喜欢他、我要不要带他走、他愿不愿意跟我走，这是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来做主，更不需要一个想借我的手拆散别人的人来替我安排。”
科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周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远处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但足够让科林听见那些“啧啧啧”的语气词。
加雷斯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科林一眼，科林想说什么，可莉莉安娜没有给他机会。
“子爵大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她目光直直的落在伊莱身上，眼睛里有光，带着一点委屈的光：“伊莱，我说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不会用这种方式，莉莉安娜·桑克蒂斯不会被任何人当枪使。”
伊莱看着她，嘴角扬起了莉莉安娜从来没见过的笑意：“我知道。”
莉莉安娜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知道你不会被任何人当枪使。”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莉莉安娜·桑克蒂斯只会被自己当枪使。”
莉莉安娜愣了两秒。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记住了一句‘莉莉安娜·桑克蒂斯不会被当枪使’。”
“我记住了全部。”伊莱认真地说，“但那一句最重要。”
科林和加雷斯两个人还站在原地，科林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加雷斯站在他旁边，表情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
“我还要去找我哥哥，先失陪了。”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标准的像在给科林上一堂“贵族教养”的示范课。
然后莉莉安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伊莱站在那里。
“我早就想说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跟我走，那一定是因为你想跟我走，不是因为任何人替我们做了决定。”
她没有等伊莱回答，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米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修靠在柱子上，杯子还端在手里：“伊莱。”
“嗯。”
“你还好吗？”
伊莱转过头看着修，修眼睛里的情绪，是伊莱从小到大最常在他眼睛里看见的。
担心，本能一样的担心。
“我没事。”伊莱说，然后顿了顿，“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今天这个宴会发生了太多事了。”
修看着他，唇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宴会才刚开始。”
伊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
加雷斯伸手拉了拉科林的袖子：“走吧。”
科林看了他一眼，毕竟是在贵族圈子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就全收了回去。
“伊莱，”科林平稳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今晚多有打扰，改日再聊。”
米洛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个加雷斯，比科林难缠。”
伊莱看了他一眼。
“科林是把刀，”米洛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加雷斯是藏在袖子里的针，你被扎了才知道他在。”
三个人又在长桌边站了一会儿，有人会多看伊莱两眼，但没人再走上来。
莉莉安娜刚才那场“表演”的效果比驱虫剂还好。
伊莱倒是乐得清静。
伊格内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目光看着伊莱的方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周围的声音在她经过时低了下去，然后又在她身后重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伊格内莎在伊莱面前站定，依次看了看三人：“我回来了。”
“看到了。”伊莱点点头。
伊格内莎看着他们，浅浅勾起唇角：“只是‘看到了’？”
“不然呢？”
“你可以说‘欢迎回来’，或者说‘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好多事’。”
伊莱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发生了好多事？”
“因为莉莉安娜刚才来找我了。”
“莉莉安娜去找你了？”伊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伊格内莎微微侧过头：“她来找塞恩的，但塞恩还没开口，她就先看见我了。”
“然后她就站到我面前，”伊格内莎冷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她会光明正大地追求你。”
伊莱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好’。”
“就一个字？”
“不够吗？”伊格内莎歪了一下头，“她说了那么多，每个字都像是在对我宣战，我能说什么？我说‘他配不上你’？那是你的判断，不是我的。我说‘你死心吧’？那是你的决定，也不是我的。所以我只能说‘好’。”
伊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伊格内莎问。
“笑你。”伊莱语气里没有嘲讽，“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和莉莉安娜说的那些话，本质上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们都在说，这件事不需要别人来做主。”
伊格内莎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带着一点无奈：“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吗？”
“什么话？”
“让我觉得你值得被争来争去的话。”
伊莱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偏过头，耳尖微微泛红：“后来呢？”
她似乎很享受伊莱这个反应，“后来塞恩终于说话了。”
“其实，”伊格内莎目光从伊莱脸上移开，落在长桌上的银器上，“我看见二叔和三叔来找你们了，他们说什么了？”
她不等伊莱说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们是不是说让你识趣一点，别挡路？说王后和王子喜欢我，你什么都不是？”
伊格内莎话里带着一点讽刺：“看见莉莉安娜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既把你从我这挪开，又卖了桑克蒂斯家一个人情？”
修手里的杯子终于放下来了，他的目光落在伊格内莎脸上。
“你都猜到了，”伊莱说，“他们说了差不多就是这些，但是没说完。”
“没说完？”
“因为莉莉安娜把他们的话堵回去了。”
伊格内莎沉默了几秒，伊莱能感觉到她脑子里正在飞速地把刚才听到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然后她扬起一抹笑容：“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喜欢我是她的事，她说她不会被任何人当枪使。”
“然后她就走了？”伊格内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走了，去找她哥哥了。”
“所以她来找塞恩之前，先替你把我的两个叔叔赶走了。”伊格内莎把这句话说完，顿了顿，“她动作真快。”
修这时候走到伊莱身边：“他们是自己想来，还是有人让他们来的？”
“我不确定，大概率是他们自己来的。”这句话说完，伊格内莎转回来看伊莱，等他说点什么。
“你二叔那个扣子，”伊莱指了指自己领口的位置，“好像系错了一颗，我看他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米洛的嘴角抽了一下。
修的表情没变：“你居然在注意这种事？”
“闲着也是闲着，”伊莱耸了耸肩，“我看不得这种细节。”
“那你刚才怎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伊莱的表情像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正在让我识趣一点别挡路，我忽然说‘子爵大人您的扣子系错了’，这像话吗？”
“我二叔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很懂贵族圈子的游戏规则，觉得什么事情都应该按照他理解的那套逻辑来运转，但是他不懂你。”
伊格内莎这句话是对伊莱说的。
伊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二叔懂不懂我不重要，我又不跟他过日子。”
“伊莱哥，”米洛的音量压得很低，“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什么话？”
“就是这种...你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的话。”
伊莱的表情更困惑了，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三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我说的是事实，她二叔确实不跟我过日子，我认识他才几天？”
米洛看着伊莱那张写满了‘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的脸，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伊莱哥你说得对。”
伊格内莎目光转向另一侧，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公爵府大小姐”的气场像一件外套，被她不动声色地披上了。
“有人过来了。左边，穿深蓝色礼服的那对夫妇...维拉尔伯爵和伯爵夫人。”
伊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男一女正朝这边走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伊格内莎的嘴唇几乎没动：“实权不大，但资历很老，他夫人是出了名的爱打听。”
“爱打听什么？”伊莱问。
“一切。”
米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伊莱身后稍微偏右的位置。修没有动，保持着随时可以迈步的姿势。
维拉尔伯爵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伊格内莎脸上，然后非常自然地移到了伊莱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审视方式，过程不超过五秒。
“伊格内莎，刚才在那边看见你和王后殿下说话，就没打扰。”
“维拉尔伯爵、夫人。”伊格内莎礼节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两位今晚也来了。”
“王后的宴会，怎么能不来。”伯爵夫人接过话，目光从伊格内莎身上掠过，准确无误地落在伊莱身上。
“这位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在等伊格内莎介绍。
伊格内莎侧过身，看起来像是要给伊莱让出位置，她的肩膀微微朝伊莱的方向倾了倾：“这位是伊莱，我的...朋友。”
这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让“朋友”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朋友”。
维拉尔伯爵夫人的眉毛挑了一下，“最近王都都在传这个名字，我也略有耳闻。”
伯爵的目光在伊莱身上又停了两秒，然后转向伊格内莎：“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前阵子不太好。”
“好多了，大夫说只要好好休养，应该再有一两个月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那就好。”伯爵点点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父亲年轻时候太拼了，把身体拼坏了，现在该歇歇了。”
话说得体面，可以覆盖一切尴尬，可以把所有不体面的话题都裹上一层糖衣。
“您说得是。”伊格内莎微微颔首，接住了这个体面。
然后伯爵夫人开口了，多了一点好奇和打量：“伊莱先生，你在王都住了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伯爵夫人重复了一遍，嘴角标准的社交笑容深了一点，“就能让整个阿斯特莱亚都在谈论你，伊莱先生，你很不简单。”
伊莱看着伯爵夫人，笑容干净得像一杯白水，“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显眼。”
“显眼？”伯爵夫人语调里的尖细褪去了几分。
“嗯，他们都说我长得好看，虽然我自己没觉得，再加上我确实是新来的，大家多看两眼也正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镇上新开了一家面包铺，大家也会去看两眼的。看完了，新鲜劲过了，就散了。”
伯爵夫人困惑的看了丈夫一眼，维拉尔伯爵没有看妻子，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伊莱脸上。
“伊莱先生，你这个比喻很有意思。”
“不过，”她嘴角那个标准的社交笑容重新挂了上去，“能出现在王后宴会上的面包，想来也不是普通的面包。”
伊莱还没来得及接话，伊格内莎先开口了。
“夫人说得对，”她侧过头看了伊莱一眼，眼神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有的熟稔，“我早就跟他说过，他现在不是普通人了，他偏不信。”
维拉尔伯爵的眉毛动了一下，伯爵夫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加深了。
“伊格内莎，”伯爵夫人软了几分，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你和伊莱先生是怎么认识的？我有点好奇。”
这个问题直白，但伯爵夫人有那个资历，有身份豁免权，她可以问，换个人问就是不识趣。
伊格内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伊莱一眼。
伊莱偏过头，干净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说起来有点丢人。”
他顿了一下。
“我是被她在路边捡到的。”
“捡到的？”维拉尔伯爵夫人标准的社交面具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嗯，”伊莱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在路边站着，她路过，就把我捡回去了。”
他说“捡回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
“路边，”伯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伊莱先生这个出场方式不太常见。”
“是不太常见。”
伊莱承认得很痛快，伯爵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伊格内莎在这时候开口了：“您知道的，我会出远门替我父亲找一些不常见的药材，那些地方偏僻得很，有时候走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那天的天气：“那天我出门的时候没想过会捡到什么，然后我就看见他们了。”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维拉尔伯爵夫人等了片刻，发现伊格内莎真的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年轻真好啊。”伯爵夫人话说得含糊，配上她的眼神谁都听得出来她是什么意思。
伊莱看了伊格内莎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你看，我就说吧”的无奈，还有一点“这下你满意了”的纵容。
然后他收回目光，脸上是无奈的笑意。
维拉尔伯爵的目光在伊莱脸上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