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翠姑
韩诚见问到自己,调整了一下略显僵直的坐姿,抱拳沉声禀报。
“回夫人,济生堂县城总号及两家分号,均已查封完毕,贴了封条,留了弟兄看守。一应人员,从掌柜、坐堂大夫到伙计学徒,共十七人,已全部看管,分开讯问。库房、账房、后院,均已控制。”
他汇报起来条理清晰,显然在脑中已梳理过一遍:“库房现存药材均已清点造册,附子、乌头皆单独封存。经查,除总号生乌头短缺一两五钱外,其余贵重药材,账面与实物基本相符。”
“可搜到那短缺的一两乌头?”沈昭韫问。
韩诚摇头,脸色微沉:“没有。库房、夹墙、地窖乃至各人住处皆已仔细搜过,没有发现藏匿的乌头。不过,在周永年平日坐堂理事的后堂小间里,搜出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
“几封他儿子周金根的家书。”韩诚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由青黛接过,呈给沈昭韫,“信纸是灵鹿书院特用的青檀纸,内容多是索要银两,偶有提及书院杂事。”
沈昭韫接过书信,快速浏览。
周金根的字迹清峻中透着一股孤傲,但字里行间索要起银钱来,却是名目繁多,毫不手软。除了惯常的“束脩”、“笔墨纸砚”开销,更有“诗会文筵之资”、“同窗文清兄乔迁之贺”、“为孟先生寿礼备仪”、“打点学政书吏”等项,数额皆是不菲。
沈昭韫的目光在“文清”与“孟先生”这两个名字上稍作停留,便将书信轻轻放下,心中对周金根的印象,除了年少中举外,又多了两条:生活奢侈、擅长打点。
待沈昭韫抬起头来,韩诚继续汇报:“此外,在周永年卧房一处隐蔽的暗格里,搜出一个小铁箱。内有三张地契,皆是邻县上好水田,并非青阳产业;另有两本私账,记录的银钱往来与济生堂明账全然对不上,数额颇巨。私账与地契,已一并封存带回。”
沈昭韫目光迅速落在顾敏脸上,在他眼睛里成功地看到一抹骤然亮起的锋芒,不由得嘴角一勾。
“账册便交给顾先生,组建专班,人员由你调派,务必将其间每一笔银钱的来龙去脉,都给我找出来。”
听到沈昭韫的安排,顾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股喜气洋洋:“是!”
沈昭韫不由得莞尔,抬手往下一压:“顾先生,请坐。”
“是!”顾敏接过韩诚送过来的账册,郑重其事地放在手中茶几上,这才坐下。整个人明显开始神游,估计在盘算找哪些人来帮自己,到底该从哪里开始着手查帐。
趁他的思绪还没跑太远,沈昭韫问:“顾先生,翠姑、李实那边的户籍情况如何?”
顾敏这才回过神来:“夫人,已查明。翠姑,本名陈翠儿,其父陈老栓三年前病故。其母王氏,现年五十二,多病。其兄陈大石,三十一岁,其嫂吴氏,共育三子一女。现居城东码头棚户,陈大石在码头做苦力,一家人日子过得很是拮据。李实父续娶,另育有一子二女,李实名下田产已于死后过户给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坚。”
沈昭韫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钱福。
钱福立马站起身来:“夫人,卑职打听到了,那李实与翠姑原本是认识的!”
沈昭韫微微颔首:“坐吧,仔细说说。”
钱福有些不自在地坐回椅中,清了清嗓子:“回夫人,这事儿,得从五六年前的李家庄讲起。”
“翠姑本姓陈,是李家庄老实本分的庄户女儿。李实是邻家独子,在济生堂当学徒。两人青梅竹马,很早就定了亲。李实在药铺学徒很用心,眼看就能出师;翠姑勤快伶俐,就等着成亲过日子,村里人人都说这是桩好姻缘。”
二堂之上,除还在神游的顾敏外,其余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钱福轻叹一声:“唉!天有不测风云,二人定亲后约莫一年,翠姑父亲陈老栓得了重病,家里掏空积蓄还欠了债。李实只是个小伙计,工钱微薄,帮不上大忙。就在陈家山穷水尽时,周家的少爷,周金根,当时还不是举人,只是个秀才,不知怎的看上了翠姑。”
钱福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青黛一颗心都提了起来,脱口而出:“然后呢?”
钱福接着道:“周家派人找到陈家,话说的客气,愿意出钱治病,但条件……是要纳翠姑为妾。陈家为了救人,不得已退了李家的亲。没多久,翠姑就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周家后门。”
听闻有情人却被拆散,二堂内一片静默。
钱福的语气沉了下去:“李实自退亲之后,人就跟丢了魂似的,但也没闹,只是更沉默地干活。一年之后,九月十七日夜里,他突然就死在了济生堂伙计住的通铺房里。对外说是染了风寒,没挺过来。”
“风寒?”还没看过卷宗的韩诚出声询问,“一个年富力强、整日与药材为伍的伙计,死于寻常风寒?”
钱福立刻接口:“韩捕头说的是!带卑职入门的伙计阿贵说,李实身体结实,那点风寒根本不算什么,可人就是没了。阿贵当时觉着不对,想报官,被周永年压了下去,严令封口。后来李实父亲和继母从乡下赶来闹事,药铺不得已报了官,报官后官府只来了一位主簿老爷,看了几眼,就定了‘病殁’。”
他虽未直言“周主簿”,但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韩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顾敏则面露不屑之色。
沈昭韫问:“那翠姑进了周家,后来如何?”
钱福摇了摇头:“起初还过了几天好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周少爷去灵鹿书院求学,很少回来。她没有娘家撑腰,又没个一儿半女,在周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过了一年就传出消息,说是投井自尽了。”
“翠姑的哥哥陈大石不服这个结果,去县衙告过状,结果被先前那个王县令打了板子轰出来。他媳妇吓坏了,再不敢提告状的事。直到大半年前,听闻新来的县令裴大人清正贤明,翠姑母亲王氏曾来击鼓鸣冤,但当日大人外出,是周主薄接待,之后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