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保护者
这一觉睡得旷日持久。醒来时已经是下午,竟然连续睡了将近十三个小时,却还是昏昏欲睡。
结城咲良轻拍着眩晕的头顶,从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一树樱花已经开彻,开透,只剩下开败的可能了。
她推开窗户,发现空气没有想象中冷。花瓣裹挟着看不见的花粉,趁机涌进房间。咲良立刻觉得眼睛和鼻子痒了起来,只好关上窗,又看见地上散落着许多花瓣。
唉,樱花还是远观最好,靠近了就只剩讨厌和麻烦。
她打开房间门,牛岛若利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着眉紧盯着她。
她怔了一下,说:“早上好……不对,总之你好。”
“哦,你好。”牛岛若利呆呆地点了点头。
咲良揉揉眼睛,往洗手间走去。
——
洗漱完出来,牛岛若利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坐在餐桌旁,目光一直跟着她。
她坐下,说:“我开动啦。”然后低头吃着吐司。吃着吃着,才发现牛岛若利还在看自己。
“若利不吃吗?”
“我吃过了。”
“哦。”她点点头,继续专心吃起来。
“你还好吗?”
“什么?”咲良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吐司,只好抬手掩着嘴,含混地问。
好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对了,昨晚发生了很多事,被流氓跟踪,跟家里吵架,然后跟他发脾气。哇,真是精彩纷呈、高潮迭起的一个夜晚。好像昨晚一直莫名其妙地很激动,今天却有点难以理解,真的需要那么害怕、那么恐慌吗?那些情绪都变得陌生而渺远。
昨天那个恐慌的人已经死了。我只是一个没有成功完整继承她的信息的克隆体。所以挺好的。
“哦,挺好的。”咲良咽下口中的面包说。
“伤口还痛吗?”
咲良低头稍微拉起裙子看了看:“好很多了,看来处理得很好,谢谢你。”
“吃完饭再擦一下药。”
“好。”
“然后出去买衣服吗?”
“好。”
——
两人站在公寓楼下,牛岛若利看着手机:“有一点堵车,要稍等一下车才能到。要不要回楼里面等?”
“不坐电车去吗?”
昨夜乍冷,今天又暖和起来了,穿着连身的毛衣裙和半截袜,也还算可以忍耐。
“不是不喜欢电车吗?”他认真地低头看她。
咲良抬头看着他笑:“若利会保护我,不是吗?”
“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早该这样子的。
达成协议后,她顿觉心头一松。实在不应该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
列车进站,扯起一大片风。她的发丝和裙摆被吹得乱飞,毫无底线地往他身上倾倒。她靠近,轻轻拉起他的手。
她亲手把自己交给他,解除所有权利和义务。
牛岛若利宽厚的大手在她手上拢紧,牵着她挤进车厢,又转过身,将她护在自己身前。
东京的电车比仙台的要挤得多。她被他护在身前,才发现放弃与他维持距离,不负责任地依靠他,竟然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柔顺剂的香味,跟她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会成为她的保护者,或许早有伏笔。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每年新年的那顿饭,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曾经一起坐过一次电车。
那是在她最后一次和家里闹翻之后——
初中二年级的结城咲良,在车子驶进院子、还没完全停稳时,就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跳了下去,飞奔进屋。
“妈妈——”
“欢迎回家。小声一点喔,咲良。”惠理香笑着从茶室里迎出来。
咲良在玄关急急忙忙地踢掉鞋子,又立刻蹲下来摆好:“妈妈,我跟你说,老师说要推荐我去英国皇家芭蕾学校的夏季课程!”她拉着惠理香的手,兴奋得原地直跳。
惠理香愣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笑起来:“这么厉害啊,恭喜你。”
“妈妈以前也去过,对吧!老师说,通过选拔的话,就可以到伦敦上三周的课。如果表现好的话,就可能受邀参加高级课程,说不定以后还可以申请正式课程……”
“咲良已经跳得够好了。”惠理香摸了摸女儿的头,转身往客厅走。
“完全不够!上周,以前的前辈回来做展示,真的完全跟我们不是一个水平的。”咲良蹦蹦跳跳地跟在母亲身后,“前辈只比我们大两届而已,还有两年,我两年内肯定也要达到这种程度……”
惠理香优雅地泡着茶,微笑着,没有再接话。
“妈妈,为什么不说话?”咲良趴到桌边,凑到母亲面前。
“坐好喔,不要趴着,没礼貌。”
咲良听话地在茶几前正坐下来,又问:“妈妈为什么不说话呀?”
惠理香笑着看她:“咲良想听妈妈说什么呀?”
咲良撇着嘴,困惑地盯着母亲。
惠理香将泡好的茶放到咲良面前,说:“咲良不用那么辛苦。”
咲良皱起眉:“我不觉得辛苦。”
“练到现在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足够了是什么意思?”咲良紧盯着母亲,“是不同意我去的意思吗?”
惠理香面色平和,温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凭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
“成为职业的舞蹈演员是很辛苦的,基本上都会有伤病……”
“老师说,我的天赋很好,而且从小训练的方法很科学,基础也很好。”
“而且继续练下去,脚会变形,以后很难恢复。”
“哈?什么意思?”咲良的声调逐渐提高,“因为脚会变丑,所以不能继续学了吗?这是幽默的说法吗?”
“嘘,安静一点。”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是你逼我学芭蕾的,现在竟然说这种话!”咲良从坐垫上跪起来,对着母亲大叫。
“咲良,冷静一点。”惠理香仍然端坐在原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妈妈什么时候逼过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你骗人!你为什么不承认!明明就是你逼我的!我才六岁的时候不愿意去上课,你就让我从车上滚下去,在外面走了一天才回到家!你为什么不承认!”咲良爬起来,在榻榻米上直跺脚,歇斯底里地大叫。
“冷静下来,咲良。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吗?你自己想想,不要乱发脾气。”
“你骗人!你是骗子!我再也不跳舞了!”咲良指着惠理香的脸大叫,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糊了满脸。
惠理香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你现在太激动了,行为非常失礼。回房间冷静一下吧。”说完,她从咲良身边经过,径自离开了客厅。
然后又开始了。一贯的伎俩,家里再也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美其名曰让她好好冷静。这次她才不会再屈服。明明就是他们的错。他们不说话,那她也不打算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也不需要他们。
芭蕾舞课停了,零花钱也没有了。
唯一麻烦的就是出行。不能坐家里的车了,她只能等着跟律或者真由一起坐电车,在他们要下车的站一起下车,再走完剩下的路。
这天放学后,咲良帮老师整理了一会儿资料。结束后才发现,真由留言说有事先走了。
她给律发消息,让他来接自己。律说社团活动要到晚上六点才结束,结束后就可以过来。
咲良便留在教室里写作业。直到六点多的时候,她接到了律的电话。爸爸有重要的聚餐要带他参加,他不能过来了……
结城咲良独自走进电车站,已经站上站台,甚至已经进入车厢,却还是在车门闭合前一秒闪身出来了。
身体刻骨地记得,小时候独自待在晃动的列车上,在高大的人群里穿梭,最后像劫后余生一样逃出车厢,摔倒在地的恐惧和疼痛。
她又重新走出电车站,回到学校。
要不就在学校躲一晚?
可是到七点多,教室就要清场了。
要不要问问运动社团的同学?她记得有些人好像住校,不知道能不能借住一晚。
咲良背着书包,在偌大的校园里穿梭,每个体育馆都悄悄进去看了一下。
没有看到认识的人。里面好像大部分都是高中部的学生。
屈服吧,给妈妈打电话道歉吧,反正之前无数次都是这样子。
她拨通电话,对面无法接通。
咲良盯着手机,眨了眨眼睛。夜色已经越来越深,保安马上就要巡视赶人了。
这下完蛋了。
她马上在手机上编辑短信:
【妈妈对不起,我不应该发脾气,乱说话。可以原谅我吗?】
确实,妈妈并没有让自己滚下车。只是拉着自己上了驶向芭蕾舞课的车,然后在她闹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