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馀风激兮
黑影听懂了她的呼唤，高声鸣叫以示回应。
“她在说……”霜离全神贯注地听着，“离开这里，带她离开这里。”
但她飞不起来，她的翅膀断了，断裂处涌现出血一样浓稠的黑影，在地上蠕动。
“问心”剑“嗖”地扫了过去，瞬间扫开一片黑雾，鬼哭似的哀嚎环绕在陵墓中，久久不息，大鹏拖着翅膀，缓缓向陵墓另一头的通道挪动。
霜离拉着君尘追了上去，一路上，越来越多的黑影从大鹏翅膀中掉落，黏在地砖上，如水般渗了进去。整座陵墓的空间似在不断缩小，通道塌缩成一个足矣困住大鹏的囚笼，黑影们也在追赶她，缠住她的脚腕，扒拉她的羽翼，锁住她的喉咙，直到她再也动不了才肯罢休。
“唰唰——！”
霜离手执“问心”剑斩去，黑影纷纷散作一片黑雾，通道里没有蜡烛，只剩“问心”剑剑穗的星屑发出的微光，霜离牵着君尘的手，不安地向后看了一眼，才惊觉后面的路凭空消失了，偌大一座陵墓被石壁隔绝在了她们身后，仿佛从没存在过。
“砰！砰！砰！”
前面传来阵阵巨大的撞击声，君尘点燃了清音镇魂灯，黑雾顿时散去一大片，通道尽头，漆黑庞大的鸟影正用脑袋撞击着石门。
“砰！砰！砰！”
她好似没有痛觉，头颅的影子裂开了缝隙也不停下，霜离试着呼唤她：“自在？”
没有回应，她仍在奋力撞击着石门，通道开始摇晃，不时有石块砸落，轰然作响，霜离小心翼翼地靠近，就在要碰到她翅膀的刹那，她回过了头，睁开一双熊熊燃烧的怒眼。
透过她眼中的怒火，霜离竟看见了她的过往：和鬼族同归于尽后，她陨落在了邶阴山，随着北海之上最后一条天阶轰然倒塌，山中神灵的魂魄再也不能通过天阶回归九重天，祂们徘徊在世间，渐渐化作鬼族，鬼族又靠着意念向山脉以南的世界蔓延，带去无数灾异。
陨落后，大鹏的神力渐渐消散，鬼族将她的尸身瓜分殆尽，她的魂魄在盘旋中痛苦挣扎，变成了不鬼不神的怪物，游荡在邶阴山脉间，又渐渐被鬼族拖入山中，成为祂们的养分。
霜离试探着伸出手，接住她眼角滚落的一滴血泪，她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凭什么？！他们乞求我，呼唤我，最后却背弃我！他们凭什么独留我在此守着神灵的遗骸，独留我一人面对那些恶鬼？！”
“他们？是当年造神的那些仙君？”霜离小心问道，“自在，我和你一样，也曾是仙门造神计划的一环……”
“造神？！他们不配提造神！那时候的九重天，真是仙人之兮列如麻！那些仙人说要造神，将我囚禁在祭台，罗网一样的树影笼罩着我们，白昼没有长夜，煎熬世间一切，每一刻，每一刻我面前都有无数孩子和鸟雀被活生生斩断双臂，拔掉羽毛！他们折断我的羽翼，插上她们的手臂和羽毛，说只有这样才能飞起来，飞上九天抵御鬼族。简直荒唐至极！”
“我生来就是鸟啊！不需要借他人之手就能高飞！”
自在发疯似的啄着翅膀，可她的喙也早就断了，残破不堪，像两片嶙峋的石片，戳在翅膀上，戳开一道道骇人的窟窿。霜离眉头紧蹙，伸手去抓她的喙，“不是你的错，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滴答，滴答……”她眼中血泪滚落，却浇不灭惊涛骇浪般的怒火。
“可惜，他们选错人了，我成不了神，神爱世人，我不爱，我恨！那些孩子和鸟雀伤痕累累倒在我面前的模样，我死都忘不了！欺负她们抛弃她们、害得她们遍体鳞伤的人，我不可能爱，也不愿去爱！”
“所以我变成了非鬼非神的怪物，怎么样，怕了吗？”
她笑声凄厉，张开双翼猛扑过来，霜离鼻尖一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辛苦了。”
她却挣脱了怀抱，再度朝石门撞去。
“砰！砰！砰！”
通道越发狭窄，山石滚落在君尘用灵力撑起的屏障上，“哐当”作响，终于，石门再也承受不住更重的撞击，轰然倒塌。
疾风怒卷，刮得山石瑟瑟发抖，自在乘风而飞，直上九天。霜离追了出去，御剑狂奔，直追到山边的断崖旁，千丈高的断崖下方，北海一望无际，漆黑的海水汹涌翻卷，将倒映着的极光搅碎又拼合。
磷火般幽蓝的极光像缠绕在夜空中的数条脐带，瑰丽奇幻，指向海天交接的未知尽头，指引亡魂归途，断裂的水玉天阶散乱斜插在海里，如硕大的珊瑚，在极光照耀下通透璀璨。
狂风吹过，霜离抬起头，竟看见自在用残破的喙衔来一块山石，丢向海面，溅起圈圈惊涛，她又衔来一块，接着，又是一块，不知疲惫，不舍昼夜。
断崖边惊涛拍岸，千堆雪浪向霜离扑面而来，怒涛声中，她听见自在鸣叫，嘶吼，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狂风卷携着她残破断裂的双翼，将她像枯叶般撕扯，她却借风而起，腾风而飞，若垂天之云覆压万里山海，是啊，她本就是鸟啊，自会乘风高飞。
“为何要填海？”霜离不禁问道。
“看见那些天阶遗骸了吗？”自在又衔来一块石头，“海里葬着无数被祂们杀害的尸骨，骨上早已附满鬼族残念，整片海都成了祂们掩埋罪行的遮羞布！祂们斩断天阶，躲在天上，就是害怕被人找到，害怕罪行被人揭露！被拖进山里前，我还能用翅膀扫平山脉，让山石滚落到海里，抵御鬼族残念的侵蚀，后来翅膀断得厉害，就用喙一点一点啄，我要填满北海，垒起通天高台，揪出那群懦夫！”
天上？霜离望向漫天极光，不过片刻便觉眼睛灼烧疼痛，不知是被疼痛刺激还是心里压抑难过，眼泪无声滚落，她垂下眼眸，拿出妘雀用归木树根做的小哨子放在唇边，深吸了口气，默念道，来吧，我找到自在了，来见她吧。
悠长的哨声萦绕在海面上，随风飘向远方，时隔数百年，她也不确定淮颂她们还在不在，若半个时辰后没有回应，她还是传送回去吧。身后忽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响，霜离回过头，只见邶阴山脉之上，一架浑身缠满锁链的石骨举着石头，跑了下来。
它浑身贴满新旧交替的符纸，跑得笨拙且缓慢，险些被自在衔去的一块巨石绊倒，自在朝它高声鸣叫，振翅拍地，似是不愿让它靠近北海。
“滚开！鬼族的余孽！休想在北海搅起一滴浪花！”
石骨上方，君尘扯住锁链，对霜离隔空传音道：“你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吗？”
霜离朝他们御剑飞去，将自在的话简略翻译了一遍，忽觉有些荒谬，她这个一出中原就语言不通的人，有朝一日竟能做上翻译，真是稀奇。
君尘解释道：“它是来赎罪的，石骨承载的是北冥鬼君的魂魄，可以托起天阶登上九天，鬼神之间千万年的纠葛，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霜离又将他的话翻译成鸟雀的语言说与自在，她的余光中，君尘默默地看着她，听得全神贯注，她看了回去，“怎么了？”
“很好听。”
“……谢谢，”霜离忽想起什么，“所以单靠你一人也能牵制住鬼君？”
君尘默默撕开一层符纸，纸下层层叠叠贴满了符纸，“已经是极限了，还好，赶上了。”
自在庞大修长的黑影盘旋在她们头顶，怒道：“赎罪？区区鬼君竟妄想了结千万年的恩怨，不觉可笑吗？你们知道北海曾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南边的旸水曾孕育过什么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鬼君闯入这里？！”
她眼中怒火灼烧，霜离小心问道：“我知旸水之下是九幽冥府，万物轮回之地，不知北海曾是何地？”
“九幽？是啊，祂们都不在了，旸水之下只剩祂了，”自在长叹道，“我们大鹏一族诞生自上古，那时的旸水是大荒的生命之源，自北海尽头流向大荒，孕育天地万物，就连后世传说中的补天之神也是旸水孕育而生的。那时的万物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