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邵璋吃饱喝足回到客栈时已经夜深,她甫一进去,就看见大堂正中的一张方桌前围坐着一身粗布麻衣的姐弟。
阿荆趴在桌子上努力地抵抗着昏睡的困意,阿筌坐得板正,脑袋却在一点一点地上下摇晃。
邵璋先是注意到两人的衣着,皱了皱眉,又发觉这两人拼命忍着困倦的神色,有些好笑。是在等她么?困着这样,怕是她直接从两人面前走过去,他们都不会发现。
阿筌阿荆年岁不大,正是怎么睡都睡不够的时候。阿筌还能勉力坐直,却也是睁不开眼了,恍惚间她见到小姐笑盈盈地坐在她对面,支着下巴温柔地打量她。
阿筌霍然惊醒,反应过来不是做梦,连忙起身要行礼,被邵璋拦了下来。
“在我这不必拘泥这么多,今日你也累了,先歇着吧。”
阿筌端坐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小心地放在桌上展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小堆铜板,应该是两人买衣裳后找回的零碎钱。
阿筌不提这个还好,一把这些钱摆到邵璋眼前,反倒叫她想起来自己方才过来本是想教训一下这对姐弟的。
“阿筌,你为何把我给你的银钱又还回来?看看,叫你和阿荆去买新衣裳,怎么还穿成这样?”邵璋眉毛一挑,原本的几分娇蛮又浮现出来。
“小姐,我……”阿筌没料到邵璋会这样说,被她状似批评的模样唬住,“我”了半天,没说出个缘由。
这时候,阿荆被两人的交谈声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咕哝道:“阿姐说我们这个身份不能穿好衣服。衣能蔽体,就尽了它的职责。”
阿筌没想到阿荆竟还是个漏勺,登时摸到桌下,用力拧了他一把。
她是这样说没错,可那也是放在私下里的话,若主家开明便不会多怪罪,倘若遇上小肚鸡肠的人家,兴许还会揣测他们在暗戳戳地骂他们苛待下人呢!
阿荆一痛,清醒过来,余光瞥见阿姐的神情,不敢出声,偷偷转过头去无声地倒吸凉气。
阿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也就是小姐人好,能不和他们计较。
邵璋见了姐弟俩之间的官司,失笑道:“我这儿可没这个规矩,你们穿得不够好,倒体现不出我的身价了呢。”
阿筌打量着邵璋,讷讷应声。
“这银子我不收回去,你们得了空去换身合适的,不必多想。”邵璋说着,抬了抬下巴,“日后你们跟我久了,有了俸钱,就知道这些只是寻常。”
她那日细细问了两人的来历,本以为他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将他们卖来,却不料这姐弟俩祖上出过高官,政权更迭时落了个抄家发卖的下场,好不容易才保下命来。
安生日子过了没几天,又遭了劫匪,彻底被逼上了绝路,族中人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了没爹没娘的阿筌与阿荆。
阿筌一咬牙,拽着阿荆去求了往日分外疼爱二人的大伯,却没料到他面上将他们留下,转脸就把他们给卖进了生口肆。
阿筌没提从前的名字,她也没问,权当是姐弟俩突逢变故回过神来,只想与往日做个了断。
不过既如此,她想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倒是简单了些许,毕竟不用像裴正礼那样,还得从识字教起。
“好了,日后我若是晚归,你们不必等我,早些歇息便是。养好了身子,我可是要你二人有大用处。”
邵璋起身,叫来店家带姐弟俩各自回房。
她却没什么困倦感,索性独自走出客栈门,抬头望着玄青苍穹。
忽然,邵璋眼神一凛,眉头蹙了起来。她又仔细看去,心头一沉。
月挂天幕,月轮边缘渲染出一圈光晕,北侧闪着一颗橙红荧光的星子。
邵璋低声呢喃:“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她没想到自己随心观天象就发现了不妙。满月在毕阴,象主滂沱大雨,不出几日,便会连绵霪雨,一旦大雨倾盆,道路泥淖,大军难行,也不利斥候潜行。
只希望郭守真派出去的斥候机灵些,可千万别被河准军察觉。
……
吴炳勉强蓄了些涎水咽下,润了润干涩得几乎要裂开的喉咙,心中不免有些许后悔。
他不该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想着将功折罪领了这斥候的任务的。
一旁的温热物体突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来。
吴炳扫了眼帐内,发现又少了个人,如今天雄军派出的二十五名斥候,只剩下他和他身后的那个家伙了。
帐内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那些北境人和契丹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脏乱,又或许是想叫他们早日认命,每选中一个人为食,便几刀下去,在这帐内直接分成块,拖到外面的大锅里煮熟。
他们来得不巧,搜查到河准军踪迹时滂沱大雨忽然而至,困住了河准军,也困住了他们。
吴炳闭上眼睛。他几乎都想不起来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了,脑子里全是他那些同僚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可不想死。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帐帘被掀起,一道日光打在他的脸上,眼底顿时充斥着血色的红。
吴炳眯起眼,是河准军的一个小头目,他不认得。想来那人也不认得他。
既然是他前些天没见过的,应该不是爱食人的几个将领。
河准军里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份“殊荣”的,或许也不是人人都想要这份“殊荣”。
那人青黑黥面,刺着河准的纹样,出身不高,但从旁人对他的态度来看,在这队兵马里他似是地位不算低。
他的目光在吴炳两人脸上逡巡,声线冷硬:“今日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大雨一停,你们若是还不肯说出天雄布防,就不必活着了。”
吴炳虚弱地看向他,隐隐看出他眉宇间藏着几分急躁。
急躁?
吴炳正思索着,身旁人却剧烈咳嗽起来。吴炳知道他是经不住逼供,马上要招供了。只是多日未进水,想开口还得适应一阵。
他借着捆住两人的木柱的遮挡,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狠命掐住对方,趁着对方痛叫时先一步开口:“将军明鉴,小人不是兵卒,只是个被他们强掳来带路的乡民!他们从前威胁小人,不让小人同将军说啊!”
身旁人闻言,猛地一震,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吴炳掐着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