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霜火之问(五)
紫宸宫的寝殿历经六百年,大修过十几次,殿基深入地下四尺,据说能沟通龙脉灵气。金丝楠木的龙床上雕了九条盘龙,烛光一照,满壁赤红。锦被是蜀绣局赶出来的,面料是一尺抵千金的雀绒,内里填着灵蚕死,捧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大燕崇尚玄色,连帐幔都是玄色的纱,一层一层垂下来,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殿里烧着安息香,白烟顺着香炉细细地往上爬,和太医院开的药方熬出来的苦味搅到一起。福安总说安息香安神,但容琏闻了两年,没安过一回。
寝殿太大了。
从龙床到殿门,走出去要三十步。头顶的藻井画着五爪金龙穿云,金漆在六百年的岁月里剥落了大半,白天尚能辨认鳞爪,入了夜就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高得像是另一重天。
殿外有人。
一直都有人。
值夜的侍卫三十六人,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他们会刻意收敛气息,脚步放的很轻,但容琏还是听得见。
风声。
风从紫宸宫重重叠叠的飞檐间穿过,被切得支离破碎,灌进回廊的时候,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人声。
“陛下的药送过去了吗?”
“送了,还没喝。”
“太后娘娘那边又差人来问了。”
“知道了,你回太后一声,就说陛下已安寝。”
容琏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团看不清的金龙。
他记得藻井上一共画了九条龙,可它们太高了,天黑之后根本数不清,于是他又试着数外面侍卫的脚步。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双靴子,有的人脚步重,有的人脚步轻——但数着数着人就更清醒了,因为他忍不住去想:这三十六人,有多少是太后的眼线,有多少是靖王的人,又有多少,是奉宸府派来的?
他出身不好,上头还有两个优秀的哥哥,他从小就不是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谁能想到,崇熙朝最后那几年,皇室成员接连死于非命,只能匆匆推他上位。他知道他身体不好,根本不适合这个位置,但没得选。
他就那么躺着,听风从紫宸宫的屋脊上刮过去,宫人在回廊里窃窃私语,听太后的人每隔一个时辰来问一次“陛下可安好”,然后被福安挡回去。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终于合上眼,睡上大半个时辰。然后就有人来伺候他起身,穿衣,用膳,上朝——
不,后来连朝都不上了。他在龙椅上坐了几次,隔着十二道旒珠,看见底下那些人影绰绰地站着,嗡嗡嗡地说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林兄?”
容琏回过神来。
“林兄?”宋璟又叫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训练累着了?”
容琏眨了眨眼:“没事,走神了。”
“我就说嘛,你今天下午引气那会儿就恍恍惚惚的,剑差点飞出去砸到人。”宋璟凑过来,把自己的灵符光幕怼到他面前,“你看这个帖子,都吵翻天了!”
容琏偏头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征辟的帖子,楼层已经从十几楼盖到了上百楼。
“你说这靖王,”陆呈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正专心致志拆他那坛酒,头也不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帖子里一个个吹得神乎其神的。”
“贤王啊!”宋璟接得飞快,“代天子祭天两年,代掌国事两年,从来没出过错。听说他对下面的人特别好,礼贤下士,谁家有难处,只要到了他面前,他都管……”
“你见过?”
“我没见过,”宋璟噎了一下,“但大家都这么说。”
容琏靠在床头,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他这位好皇叔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点堆起来的——代祭天、代理政、赈灾、抚军,桩桩件件都做在明处,做给天下人看。
“反正吧,”宋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底下好多人都盼着靖王上位。你们说,这算不算……那什么?”
“造反。”陆呈言简意赅。
宋璟一激灵,噔地坐直了:“你小声点!这可是要——”
“要诛九族。”陆呈慢悠悠替他说完,“无所谓,奉宸府管不到学宫上来。”
宋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容琏,试图找个盟友:“林兄,你是燕京来的,你肯定知道得多,你说说,那位天子到底……”
“我不知道。”容琏答得干脆。
“你就住在天子脚下!”
“住在脚下,也见不着人。”容琏理直气壮,“那位天子都不出皇宫,我这等小民哪里见得到。”
“要我说,”宋璟不死心,“就冲天子这两年一次朝都不上,祭天也不去,摆明了就是不管事嘛。这样的皇帝,换了也就换了……”
“换?”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居然是苏清让,他一直靠窗坐着看书,从进屋到现在没搭过一句话,此刻却合上了书页,抬起眼。
“你说得轻巧。”苏清让合起了书,认真道,“换个皇帝,你以为跟换衣裳那么简单?”
宋璟愣了一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论坛上那些帖子也都是随口一说,但这些话得过过脑子。”苏清让偏过头看他,“我问你,靖王上位,谁最高兴?”
“呃……盼着他上位的人?”
“哪些人?”
宋璟卡壳了,他对朝堂的了解都来自于市井闲谈,哪知道背后的弯弯绕绕。
“我告诉你,”苏清让伸出一根手指,“明伦堂那帮征辟派最高兴。他们的领袖是温副山长,温副山长的老师是崔首辅崔广济。天子若在,他们是臣;靖王若上位,他们就是有从龙之功的元勋。”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陆呈都顾不上喝酒了,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清让没答,径自往下说:“我再问你,靖王上位,谁最不高兴?”
“……天子和太后?”宋璟这回学乖了。
“主要是太后。”苏清让点头,“太后萧氏一门两侯,全靠现在这位天子生母早逝,是她一手养大的。天子在,她是太后,是嫡母,垂帘听政名正言顺。要是靖王上位了,她算什么?”
容琏靠在床头,慢慢坐直了些。
这个苏清让……
他打量着这个平时透明得像不存在的室友,月白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人却坐得笔直,说话不疾不徐,但语气很笃定。
这些道理,是容琏在紫宸宫里才慢慢理明白的东西,此时被一个外舍新生三言两语,说得清清楚楚。
“那学宫里天天喊着请靖王上位的,”陆呈想了想,“是明伦堂在带头?”
“不全是。”苏清让摇头,“明伦堂精着呢,你看温副山长和那位崔首席,个顶个的圆滑。他们不会自己跳出来喊,喊得最凶的,是那些没根基的散修子弟——他们盼着改天换地,好给自己挣个出身。真正做局的人,从来都躲在后头。”
“那学宫呢?”宋璟追问,“学宫是站哪边的?”
“学宫更麻烦。”苏清让终于叹了口气,“你没听说征辟的事?朝廷好几次下诏了,要征学宫的供奉入京。温副山长要去,说这叫入世报国;剑院薛院主不肯,说祖制不可破。这两拨人,一个是征辟派,一个是守山派,为这事在山上吵了大半年了。”
“这跟靖王有什么关系?”
苏清让道:“当然有,朝廷要征人,是谁在下诏?天子不管事,下诏的人,说到底是靖王那一系。学宫肯不肯把人交出去,就是肯不肯给靖王送这个人情。守山派守的哪是什么祖制,其实是——”
“是不想被朝廷攥住脖子。”陆呈忽然接了下去。
苏清让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我听懂你意思了,我爹是打铁的,给谁打不是打?”陆呈耸耸肩,“但要是有人天天来看着,管我家炉子怎么烧、剑怎么打,那我爹肯定不干。”
“……差不多是这个理。”苏清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