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风动
暮色四合,码头上各处渐次亮起盏盏华灯。
一艘艘船只,或靠岸热热闹闹地卸货,或有脚夫肩挑背扛,将待装的货物运到船舱里。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影重重,端得是一番繁华昌盛的景象。
卫岑背着包袱登上一只两层高的客船,等到进了船舱,才发现屋子还坐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抱着孩子正朝自己望来。
这是她买的合住舱房。
京城距扬州数百里,船资不菲。卫岑手里虽略有余钱,但也不敢孤身住进要价不菲的厢房里,惹人注目。
望着房中眉眼和善的年轻妇人,卫岑十分满意自己的决定。
只见那孩子头上系着红绳,穿着一身旧衣。袖口与膝盖处虽都缝了补丁,却整洁干净。卫岑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年轻妇人将孩子照顾得很妥帖,唇角不由堆起笑容,含笑与朝她望来的妇人颌首。
卫岑打量了一眼舱房,见舱房里除了一张靠墙的木质通铺与一桌两凳,便再无其他。也不知这船在水上跑了多久,卫岑闻着满屋子的潮意与淡淡霉味,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可是一想到只需忍耐两日,后日傍晚时,这船便能载着她到扬州的码头,卫岑也觉得自己能忍一忍。
何况,她可是额外花了十多个铜板,让船上的管事替她安排个人少的舱房。
卫岑抱着包袱坐在凳子,转头见妇人怀里的女孩飞快地撇开朝自己望来的视线,将脸蛋埋在她娘怀里,心口又涩又甜。
曾几何时,她也有拥有过令人安心的怀抱。只是随着她娘病逝,如今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她娘那般将她搂在怀里轻抚,让她眷念。
那年轻妇人见卫岑容色平平,只一双眼眸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拍了拍怀中女孩的后背,低声道:“叫姐姐。”
“姐姐。”
女孩得了她娘的话,虽仍有些害羞,但还是抬起小脸,朝卫岑甜甜喊了一句。
卫岑得了女孩的一句“姐姐”,心中雀跃不已,低低笑了一声,便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几粒松子糖,朝女孩面前递去。
“……姐姐请你吃糖。”
那年轻妇人听闻轻轻“哎呦”了一声,直呼使不得。可卫岑看着女孩望着自己掌心的几粒松子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摇头道:“不碍事。不过几粒糖,就当是我送妹妹的见面礼。后面两日,咱们还要同住一屋,多得是相互照看的时候。”
女孩眼巴巴的望着卫岑掌心里的糖,即使听了卫岑的话,也不敢擅自去接,只转头看向她娘。
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孩,惹得卫岑心里爱极了。见女孩不敢接自己的糖,仍等着她娘发话,卫岑含笑道:“这位夫人,您就让妹妹收下吧!”
那年轻妇人见卫岑不似刁钻刻薄之人,指头在怀中女孩额间轻轻一点,叹气道:“阿鱼,还不快谢谢姐姐。”
听到年轻妇人发话,那个叫阿鱼的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卫岑递去的糖,朝卫岑眉开眼笑道:“谢谢姐姐!”
看着阿鱼笑时脸庞上弯起的月牙眼眸,卫岑也渐渐放松了心驰。
静坐在舱内,听着岸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喧哗声,卫岑眨了眨眼,心里默默等待着船启航的那一刻。
按照船上管事所言,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能乘着这艘客船,离开京城的码头,正式踏上去扬州的路程。
她想着那时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的自己,是怎样的恐惧与忐忑。想着对她视如己出的养母,失笑着用指头点了点她额头的慈爱模样。
甚至恍惚间,还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维护。
卫岑失神地盯着舱内那盏如豆油灯,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落得今天这样孤苦伶仃的下场。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窝浮现的热意,安慰自己一切已经过去了。
即使天上明月渐高,京城的码头上,仍是一片热闹喧哗的场景。
各处挂起的明亮灯笼,在河面上倒映着一个又一个璀璨的光斑。
随着夜风渐起,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起涟漪万千,一圈圈荡开。
裴行衍率数十名王府护卫,纵马赶到京城码头上。
他见停靠在岸的船只,有几艘缓缓往宽阔的河中荡去,红着眼角一叠声地让人将管辖此处,今夜负责值守的船舶司官员召来。随即又派人登上小舟,去拦截离岸的船。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今夜负责管辖码头的市舶司官员。
见青木手里持着秦王府的令牌,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得跪在裴行衍的马下,诚惶诚恐地向他行礼请安。
裴行衍没空与他寒暄,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沉声道:“今夜去扬州的船都在何处?立即让人将已经出发的船掉头回来,让还没起锚的船等着本王一一搜查之后,才能从关口驶出去!”
“这……”青袍小吏只迟疑了瞬息,抬头望见裴行衍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颤声道,“今夜有八艘货船与五艘客船在船舶司登过记,要出发去扬州。”
“眼下,已经有一艘货船与两艘客船在关口等候放行。下官斗胆,敢问王爷今夜驾临此地严查去扬州的船,难不成是……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行衍坐在马背上,看着青墨领人登上小舟,追上那几艘离岸的船,他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想到也许她或许就藏身在这里某一艘船上,他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裴行衍目不转睛得盯着府中护卫搜寻船只的动静,几乎冷峻道:“前两日本王府里丢了一件要紧的宝物。本王刚得到消息,偷走那宝物的下人如今就藏匿在去扬州的船上,故而本王率人来码头上搜寻她的下落。”
“是。下官这就让人协助王爷捉拿盗贼。”
小吏听闻裴行衍亲自来抓府中盗窃宝物的下人,心下惊骇非常,忙让下属协助裴行衍带来的侍卫,在今夜要出发去扬州的船只上,大肆搜查起来。
裴行衍遥遥见青墨举着手里的火把,朝自己摇头示意,微微吐了口气翻身下马,亲自领着人搜查其他即将去往扬州的船。
码头上动静不小。
旁人见市舶司的官吏,毕恭毕敬得给一身量高大,面若寒霜的锦袍男子领路,皆默默退至两侧,不敢再像先前那般高声喧哗。
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