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进京的马车上。
时唯兰掀开车帘,见着路边杂耍喷火的把式,忍不住瞪大了眼。
“乖乖,喷恁老大老长的火,咋喷出来的,也不怕烫了人的屁股。这嘴咋长的,也不怕燎了泡哩。”
坐在一旁的芳嬷嬷听着这满口的乡下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强忍火气,“二小姐,奴婢早就与您说过了,您如今不再是乡下玩泥巴的王家丫头,而是长宁侯府的大小姐。既然认祖归宗,一言一行都该符合贵女的身份与体统,如此粗鄙无知,岂不是让老爷和夫人面上无光。”
时唯兰回头,怔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是个老实巴交的丫头,被人训了也不气恼,老老实实道:“俺知道哩。”
芳嬷嬷一瞬间没绷住:“一口一个俺俺俺,俺家珍珍小姐就不会这么粗俗可笑。”
时唯兰:……
芳嬷嬷反应过来,瞬间脸色涨红,心里又把时唯兰骂了一遍。
时唯兰无辜地眨了眨眼。
她本好端端待在王家村,半月前突然有人找上门说她是长宁侯府被抱错的二小姐,要将她带回京城。
她心中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权当出一次远门玩耍罢了,谁知道一路上芳嬷嬷成日嫌她失礼莽撞。
这可当真是冤枉,要知道在王家村,她可是数一数二出挑的姑娘哩。
正想着,车猛地一顿。
时唯兰撩着帘子的手还没放下,闻声忙往外探头看去。
“呀,芳嬷嬷,马车撞到人哩。”少女杏眼微睁指着外头,“恁大个人,要是撞坏了,怕是要赔不少钱。”
芳嬷嬷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听见她这一嘴乡巴佬话顿时又怒了。
“撞到人又如何,这里是京城,长宁侯府的马车便是压到人也不过费些银子,值当您这么大惊小怪?”
时唯兰瞥了瞥嘴,还未说什么,马车忽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人踢了一脚。
她眼睁睁看着芳嬷嬷没防备,肩膀重重磕在车框上,下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紧跟着,一道粗嗓门在车外炸开:
“哟呵,好大的口气!撞了人连赔句不是都没有,什么狗屁侯府也敢在我们爷面前耍威风,给老子滚下来!”
这声音听着就凶神恶煞,比村长家的儿子还要凶悍几分,时唯兰只觉得小腿肚子都有些软。
那头芳嬷嬷却扶着车框直起身,脸沉了下来,心中早已生出三分不耐四分鄙夷。
京城的世家贵族,即便是心中不满也是软刀子逼人,绝不会如此粗鲁当众叫嚣。
此人口气张狂,定然是个刚进京的土鳖,一朝开了眼,倒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正好,芳嬷嬷瞥了眼时唯兰,后者冲她老实巴交一笑。
芳嬷嬷咬牙,正好教教她何为世家底蕴和气度。
“大小姐,您看好了,世家贵族,最要紧的是脸面和体统。便是泰山崩于顶,体面也绝不能失,若不然便只会成为众人眼里的傻子和笑话。”
于是也不下车,隔着车帘沉声道:“嚷嚷什么?这是长宁侯府的马车,既是撞了人,侯府绝不会不认,自去府上支银子便是,何苦拦了路,若是误了侯府的大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外头沉默一瞬,芳嬷嬷冲着时唯兰下巴微抬,一副得意的模样。
瞧瞧,这才是世家贵女的派头,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简直上不了台面!
时唯兰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
真威风,没想到她这亲爹妈的名头这么好用哩。
下一瞬,马车猛地被人掀翻了。
芳嬷嬷没防备,一个跟头栽出车外,骨碌碌滚出老远。
时唯兰好一些,毕竟年轻,又是在田野间野大的,第一时间抓稳了马车壁,故而只震了两下并未受伤。
只是方才喊话的汉子抽刀三两下将已经有些晃荡的马车砍得没了形状,时唯兰哪见过这样凶悍的人,连忙抱着头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天爷呀,她一个老实本分的女孩子,哪见过这样的事。
这就是京城吗,她她她,她想回去了怎么办。
说好的侯府,说好的世家贵女呢!
“长宁侯府?老子还当多大的派头,一个老婆子也敢在我们爷面前充大头,老子把你头砍下来给我家爷当凳子坐,刚好称一称有没有四两重!”
这话虽是在骂芳嬷嬷,可时唯兰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可使不得。
张二哥可说好了,会在老家等着她回去的呀!
芳嬷嬷许久没出声,时唯兰强忍害怕,从胳膊余光朝外瞥去。
前头一溜立着七八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长相凶狠。
众人身后,负手立着个年轻男人,个头很高,肩宽腰窄,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黑玉带。
通身气势,时唯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那头,芳嬷嬷趴在地上,一时也不敢动弹。
直到那踢马车的随从朝她走过去,芳嬷嬷才着急忙慌爬起来道:“贵人见谅,老奴方才一时情急,嘴快冲撞了贵人,老奴给贵人赔不是。”
她在京城多年,自然分得清眉眼高低,面前这人一看就是她得罪不起的。
事到如今,她哪还敢摆架子。
“都是老奴的错,贵人要打要罚老奴都认,但请老奴消消气。”
时唯兰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一时心中有些复杂。
芳嬷嬷自打出现在王家村,就是高高在上摆足了架子,这会却这么卑微,跟她爹妈看见村长没什么两样。
这人,来头竟这般大?
她越发紧张,连出气都放轻了,只怕这人寻她的不是。
“嘴快?你方才那几句,我在外头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儿的。长宁侯府的车,怎么,你侯府的车就金贵,旁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芳嬷嬷连连摇头。
那随从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只一下,就将她半张脸打得高高肿起。
时唯兰吓得一哆嗦。
这一巴掌若是落到她脸上,怕不是要把她的头都打掉!
“再说,就算道歉,轮得到你个老婆子跟咱们爷道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便是你家侯爷在咱们爷面前也没得抬头说话的份,你一个老婆子充什么大?叫你家主子亲自过来给我们侯爷赔礼。”
时唯兰心中一个咯噔。
主子?
她吗?
她自己觉得自己并不是芳嬷嬷的主子,可别人却不管她怎么想,见她没有动作,那人上前提着她的衣领子将她提溜起来,拎到男人面前。
时唯兰心中大骇,双腿一软就要跪,可衣领被人拎住,只能软骨头地半吊着,结结巴巴道:
“大……大老爷饶命,俺知错哩,以后再也不敢哩。俺赔钱,多少都赔。”
男人冰冷的眸光在她脸上扫过。
时唯兰这才看清男人长得极俊,眉眼深邃无匹,鼻梁高挺,可是这会面无表情看着她,直让人觉得处于冰天雪地的狂风之中,冻得她心口都要停跳。
庙里供着的阎王爷也不过如此了。
“放手。”
男人冷声开口,时唯兰绝望地闭上眼。
余光中,瞥见男人朝她伸手,骨节分明,掌心厚实,五指张开比她的半张脸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