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后宫
泉子最近都没回家。
北戾桥邸和东三条邸、友人们的家宴,所有会见到道长的地方,她都没有去。她留在了神祇官衙正堂旁的休息室中,与竹树为伴,独自在月华下拨动算筹。
「泉泉~」意料之中的声音传来。
泉子谁都可以不理会,但亲妹祇子女御就是折在后宫的齐信,泉子却没办法在这个时候给脸色。来的人是他,理所当然。
「我并不是怪责道长。」心知友人来意,泉子接过齐信递来的酒瓶后,开口便定调。
藤原北家的权位离不开后宫,而后宫和掌权大臣不和所产生的恶果,今上和伊周也算是展现得淋漓尽致,道长盯紧后宫是理所当然的。他请了齐信联络各家,便是借齐信之眼,既保证家长和当事人都没要死要活地不愿入宫为妃,也是要评量这些女孩是不是能在后宫活下去的性子。
「但泉泉是在不高兴呢。」齐信坐了下来,从袖里倒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
一看就是道长给的。
泉子撇嘴,「我只是暂时不想见到你们姓藤原的。」
「你以为姓别的是不想进宫哦?」齐信音色偏高如调笑,回呛却极辣。
要有机会,多的是人抢着送女进宫。
「你要为道长鸣不平的就给我滚。」泉子瞥了他一眼,「我确是不喜藤氏女子的命运,但这只是一时的悲春伤秋罢了。要说起来,结不结婚、想与谁结婚,本来就是个人性格、经济和社会条件的问题,非一人之过。我要没力量和权势,能待在这?有这空闲多想,还不如去翻两本书、多跑两个圈!」
「但泉泉就是不高兴嘛。」齐信自倒了一杯酒,「你该不会是在庆幸与道长没孩子,所以才不敢让道长见到你的脸吧?」
「……」泉子拿酒食的手一顿,「他找的你?」
齐信能这样说,便是道长这样看。
道长从没提起过,但泉子隐约知道,他是很想要有自己的孩子的。他接纳与泉子在一起就不会有后代的事,不代表泉子可以在道长面前表现出没后代的庆幸。
「道长才不会将他和你的夫妻之事交予他人来处理啦,」齐信转手给泉子倒酒,「他自有打算。我只是想来见见泉子哦!」
泉子瞧瞧他。
不高兴的人,原来是齐信。
伊周和隆家兄弟被流放后,公卿阵定便空出了名额。几翻轮调,公任晋为正三位权大纳言,俊贤和齐信同晋为从三位中纳言。
齐信的官位,终于超越了他的长兄,参议.藤原诚信。
自那一年祇子女御死在花山法皇的后宫,齐信便与力主妹妹入宫的长兄闹翻,但在父亲的平衡下,两兄弟呈竞争而长子稍先一步的格局,至今日随道长崛起,齐信才抢到先手。
泉子听说,在晋位后的首个阵定中,齐信特地坐到了长兄诚信的上首。诚信愤而离席,回家后便闭门绝食,以示不满朝廷未依礼制,任由为弟者踩在长兄的头上。道长却当然是无视他了。结果,就在日前,诚信被家人宣称病死,实为真的在绝食中忧愤而亡。
齐信放下酒杯,在怀中抽出一把已变成琥珀色的旧桧扇。打开,他的五指在扇面上摸了摸,像是在摸小女孩的发顶。这是祇子女御生前所用的宫扇。
「祇子怕黑,还是亮堂一点的好。」齐信边笑着说,边拿起酒瓶一撒,将酒液浸满桧扇。
提着灯,他站了起来,低头越过半卷的竹帘,走至外廊边上。手一拨,灯扇共倒,在白砂地上燃起了亮眼的火光,未几又化为黑漆的灰烬,旧物转瞬如云烟。
泉子看着齐信的背影。
半晌,她扶着地起身正跪,诵念超渡祷文。不为早已顺畅地踏入门另一边的祇子,而是为到这一刻都未算真正放下妹妹的齐信。
对饮一夜,齐信留步稍歇,泉子一身白衣,出宫。
道长便等在了宫门处,抄着手,在阳光中向她歪了歪头。人类男子熟悉的眉眼,撞进天女的灰眸中。
泉子一顿,然后快步上前。
「你也不嫌热!」护身术对道长不起效,泉子便抬高双手要为晒红了脸的丈夫挡去夏阳,白袖轻拂过道长的脸。
道长将她的手拉下来,包在两手手心中一合,紧扣。
「今天就跷值班吧!」道长说,「泉子要跟我去吃冰吗?我们藤原家是有很多调汁方子的。齐信就算了,还是我们自己逐一尝吧!」
泉子也扣紧他的手,点头,「上值果然还是要逃掉才有意义!」
道长叹气,「结果,连我都被你们教坏了呢。」
泉子白了他一眼,「你少来。是要谁来批左大臣大人的请假条啊!?而且你肯定是已经都安排好事务才跑出来的吧!」
「哦,原来泉子是想要我不顾公务地与你玩乐啊。」道长笑笑,借着袖子的遮掩将她的手拉近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行。」
说着闲话,二人一起离开了闷热的平安宫。
在新人入后宫后,局势看似又一次稳定下来。只待今上服软,宠幸新的女御们,他甚至可通过非道长嫡系的妃子外家重建朝上的势力。然而,未知是赌气抑或看出这是道长平衡朝堂的手段,今上半步都未有踏入后宫,就待在清凉殿里,等候京郊的中宫定子生产。
在京中的枫叶再次如血怒放之际,中宫定子终于产下她与今上的第二个孩子,第一皇子.敦康亲王。
今上御驾出宫,至京郊佛寺探望中宫定子和长子,随后便亲往北戾桥邸,找上了神祇伯。
他说,亲王才刚出生,不宜在佛寺中养育,而年幼的内亲王一直待在已没落的高阶家教养也不象话。因此,即便不能入宫,今上也希望将中宫接回京中,让他们一家四口团圆,望神祇伯相助。
对坐在竹林溪边,泉子听罢今上之言,问:「你知道你在害死中宫吗?」
真要中宫平安,就该放她带着孩子隐居。待孩子们长成,开立王府,伊周兄弟即便登不上摄关位,亦总能凭亲王舅父之名回京度日,续享荣华。泉子的奏本是堵死了定子的回宫路,却也是为其开出远离朝政的生门。
「泉子,」今上直直地盯着神祇伯的灰眸,「那是朕的妻儿。」
「儿子而已,你后宫充盈,要多少有多少。」